沈怀章:“……”
宋楹忍无可忍道:“你们有完没完?”
任端玉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正色道:“宋娘子莫急,我来是为了送师祖转世而生的青年画像。”
他收敛了笑意,“师弟也一同看看吧。”
三人出了屋子,走到庭院中。
任端玉手掌一翻,一缕青烟自他掌心袅袅升起,转眼间凝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画面悬在半空,边缘微微波动着,像水面上的倒影。紧接着,一座小小的庙宇缓慢显露出来。
这庙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里头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最大的那尊脑袋都被砍了一刀,歪歪斜斜地吊在脖子上,倒比寻常的鬼怪更添几分凄凉。
正中间的蒲团上,一个青年正在打坐,面前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凌乱,将灭未灭。
他穿了一身灰旧长衫,衣裳显然不合身,松松垮垮地堆着,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头发也只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挽起,看上去不像修道之人,倒更像个落魄的平凡书生。
他瘦得有些出奇,大概是长时间营养不良导致的,打坐的姿态却异常专注,仿佛周围的破败与荒凉都与他毫无关系。偶有微风穿堂而过,吹得那盏油灯晃了晃,也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
那画面有些过分模糊,宋楹看不真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凑近些看个分明。
那青年却蓦地睁开了眼。
墨色的眼瞳直直地穿透夜色看向她,眼神里隐隐暗藏着刀气。
宋楹心头剧震,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任端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低声问:“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摇了摇头:“没事。”
再抬眼,那人已然闭上眼睛,神态安详,似乎从未动过。
沈怀章喉结微动,压低声音道:“这位便是……”
“是他,”任端玉的语气难得郑重,“此人名叫卫鹤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宋楹垂下眼,望着自己脚边的月光,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就方才那么一瞬,她有一种那人的眼神穿过千里,直直地洞穿她的错觉。
那感觉很熟悉,她一时不记得在哪里曾经见过。
见宋楹神色不对,任端玉收了画卷,轻声道:“今夜好好休息,我在门外守着,不必担忧。”
宋楹心烦意乱地点点头,终是没说什么。
*
另一边,卫鹤生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已是清晨,油灯早已燃尽,灰蒙蒙的晨光从破损的庙顶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满地碎影斑驳。
他人还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只是身上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身子已经大好,以打坐入定替代睡眠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不知怎的,自从那场病后,每每打完坐,人反倒比之前更加疲惫,无论如何调息都起不了作用。
而最让他捉摸不清的是,这种感觉,只有夜里才会有。
就像是,谁在夜里操控了他的身子一般。
但这日子并不固定。有时连着一两天,有时隔上七八日,从未有过规律。
卫鹤生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佛像。
那尊歪脖子佛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残破阴冷的笑,投落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住。
想必,它是恨极了他的。
镇子里的人向来信奉这庙里供奉的神明,晨昏三叩首,年节奉香火,虔诚得近乎愚昧。
可那些野神——恶鬼,需要镇上的人每月供奉一堆年轻人,它们用幻术让二人动情,却又逼着他们不得亲近。一旦欲念压不住了,便押进庙中,当着那佛像的面行那事,演到它们看尽兴了,再于最畅快之时夺人性命。若哪个月交不出人来,它们便随机点名,杀到有人肯补上为止。
若是及时供奉了,则可保全镇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可镇上的人提起这些事,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觉得那些人该死。死了便是他们不检点的报应,是他们克制不住欲念,死了便是神明在替天行道。
也不知这样的观念,是怎么生出那么许多人来的。
他不过一介散修,修为到底有限,只得暗中观察,又谋划了许久,终于在一月前动了手,将壁画刮尽,佛像砸毁,一尊都没留。
结果转头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
想来,是这野神仙的报复才是。
不过好在,在他病中的这一个月,暂时还无人伤亡。
卫鹤生漠然地收回视线。
刚要踏出庙门,便见不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那人跑得踉跄,几次险些栽倒,见了他的面更是浑身一颤,嘴里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镇子上客栈里的掌柜。
卫鹤生一皱眉,想扶起他,刚一伸手,那掌柜就牢牢抓住他的袖子,瞠目欲裂:“卫、卫道长——”
“何事?莫急,慢慢说。”
“店、店里又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