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掌门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又像是通过他们二人看到某些遥远的影子,殿门未关,他望了望阶下翻涌的云海,语气里也不由得带了几分沉重:
“即便我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流云峰早已日渐式微。自从出了徐白这个魔头,少有门生愿拜入我派,流云峰数千年的基业,总不能让一派天资卓越的弟子断送在我手上。除你们大师兄前阵子去过一趟南河镇,其余人每日在这山上坐井观天,把天看得再仔细,也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空有一身本事,没见过真正的妖魔和人心,算什么修炼?”
严掌门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宋楹,又落到沈怀章脸上,意味深长道:“少年人,不下山看看真正的人间,就一辈子困在这井底了。”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宋娘子,近日休息得可好?”
在旁边当了透明人多时的宋楹猝不及防被点名,一下子回想起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忙不迭点头:“挺好的,多谢掌门关心。”
严掌门“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徐白可有入梦?”
宋楹心里“咯噔”一下。
——春梦……应当不算吧?
她面不改色,含糊道:“没有。”
“过来我看。”
宋楹下意识看向任端玉。对方垂低着头,察觉到她的目光,只微微侧过脸来,极小幅度地朝她点了点头。宋楹心里有了底,这才吸了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
她卷起袖子,严掌门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上,宋楹心里正七上八下,想开口问一句,话还没到嘴边,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了。
她骇然抬头,严掌门那双方才还浑浊困倦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枚钉子,直直钉进她的眼底。
“宋娘子,”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师兄他死不瞑目啊。”
宋楹心神一颤,下一秒,严掌门却递给了她什么东西,借着宽大的袖袍一掩,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了她掌心。
她下意识攥紧了,心跳擂鼓一般。
严掌门面色如常地松开她,从容地坐正,摆了摆手:“徐白渡入的真气只剩些微末痕迹,看来治疗起了作用,只需稳固便可。”
宋楹还未开口,任端玉倒是比她还紧张:“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严掌门轻笑一声,挥挥手:“你们回去吧。这几日收拾好行装,师兄弟之间吵架拌嘴常有,只是切莫再随意动手了。”
收拾行装倒是简单,宋楹本身也没带多少东西,拢共不过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并一些零碎物件,随手一卷便算齐活了,只是如何下山成了难题。任端玉和沈怀章自然是能御剑的,可宋楹连修道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别说御剑了,便是被捎带着飞久了,高空的罡风刮骨,灵气震荡不休,时间一长身子必然受不住。
三人商议一番,最终拍了板:坐马车走。
当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沈怀章再次敲响了宋楹的门。
宋楹折腾了一个白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回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迷迷糊糊间听见叩门声,她翻了个身没理,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响了好几轮,她这才挣扎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一开,便看见沈怀章杵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宋楹低头看去,里头有一些碎银和灵石,零零碎碎地码在一起,看得出是仔细归拢过的。
她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纳闷道:“这是何意?”
“若是要坐马车下山,租车的银子怕是少不了,”沈怀章说着,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我这里只有这些,不知能帮上多少……”
宋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片迷茫的神色。
她没有接那个盒子,而是抬起手,越过沈怀章的肩头,朝他身后指了指。
沈怀章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
方才他匆匆走来时没有留意,门廊外的那片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辆大车。
一辆是装货的,车板上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口大箱子,每口箱子上都端端正正挂着一个“任”字牌,还按照衣物、佩饰、金银、药材等标签一一分好,透着一股无可指摘的妥帖。
另一辆车则是用来载人的,车厢宽敞,帘幕低垂,里头隐约铺着厚厚的软垫,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布置过的。
两匹驾车的马正安静地立在月下,马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上的辔头与鞍具在月光下散着点点银光,奢侈又骚包得无与伦比。
恰在此时,载物的那匹马一抬头,正正撞上沈怀章的目光,俩鼻孔一缩,冲他响亮地“嗤”了一声。
沈怀章:“……”
他盯着那匹马倨傲的眼神和微微后仰的脑袋,嘴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大师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寒酸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两辆气派得不像话的马车,耳根的那点微红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宋楹显然也有些尴尬:“那个……”
“师弟。”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出,任端玉踏进庭院,他换了一身天青色长袍,似笑非笑道:“这么巧。”
沈怀章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常年的劳苦清修让他忘了大师兄是个土豪富二代的事实,单单只叫了两大车已然是有所收敛,他还不知所谓地来给银子。
“明日我与宋娘子坐车下山,师弟可先御剑前去云来镇探访一番,替我们打个前站。”
沈怀章:“我与你们同去。”
任端玉笑道:“马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沈怀章看着那宽敞到挤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马车冷笑一声,“啪”地把那个小盒子打开,亮出里头的银钱:“我付钱。”
任端玉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一展,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当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上停了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煞有介事的赞许:“嗯,够坐半个时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