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光是位最擅长粉饰太平的化妆师。
几年光景,足以让许多惊心动魄的过往褪色、沉淀,被日复一日的琐碎覆盖,最终只在记忆深处留下一层模糊的、带着奇异质感的底色,像旧照片上泛起的黄斑,不仔细看,几乎要忘了它曾经的存在。
榆树湾的那些荒唐岁月,对秦月华来说,就是那样一层底色。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在了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县城街道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时,那些炽热的、羞耻的、混乱的画面才会像潜流一样悄然浮起,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皮肤下隐秘的燥热,然后又被她迅按捺下去,用为人师表的端庄和中年妇女的疲惫重新包裹好。
生活总要继续,而且表面看来,是朝着一种更“正常”、更“体面”的方向。
小柱毕了业。
那所专科学校的文凭在城里不算什么,但在他们这个小县城,尤其是有李新民那点若有若无的关系打点下,竟然真的分配进了县建设局,成了一名坐办公室的办事员。
虽然是最底层的岗位,工资也不高,但好歹是正经的“国家干部”,旱涝保收,说出去体面。
这在榆树湾,已经是了不得的出息了。
秦月华自己也调回了县中。
几年的支教经历,加上她原本就不错的教学成绩和资历,调回来顺理成章。
她重新站回了熟悉的、窗明几净的县城中学讲台,面对的不再是榆树湾那些拖着鼻涕、眼神懵懂的乡村孩子,而是穿着整齐校服、对未来充满焦虑或憧憬的县城少年。
粉笔灰依旧飞扬,教案依旧需要精心准备,考试排名的压力依旧存在。
一切都似乎回到了正轨。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来不久,她就和丈夫协议离婚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的难堪,像两条早已平行、只是惯性使然才勉强并轨行驶的列车,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站台,平静地分道扬镳。
女儿已经大了,在外地念师范,对父母的决定表示了理解,甚至隐约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那个家,早就没了温度。
和李新民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断了。
调回县城后,她刻意减少了与镇上的联系。
李新民最初还打过几次电话,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未熄的余烬。
秦月华的回应客气而疏远。
渐渐地,电话少了,最后彻底没了音讯。
那段始于寂寞、掺杂着算计、终结于更大混乱的婚外情,像一场高热褪去后的虚汗,黏腻不适,但终究是过去了。
现在,秦月华的生活简单得近乎寡淡。
学校给她分了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旧房子,在县中后面的家属院里。
女儿师范毕业了,出乎意料地没有留在外面,而是选择回到了这个小县城,也进了教育系统,在另一所小学当老师。
母女俩就住在一起,互相照应。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直到那天下午,在县城老城区那条栽着梧桐树、飘着油条香味的旧街上,那潭湖水被猝不及防地投下了一颗石子。
秦月华刚从邮局出来,手里拿着给女儿订阅的杂志。
秋日的阳光温吞地照在青石路面上,她低着头,心里盘算着晚上备课的要点。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前方的光。
她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撞进了一双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的眼睛里。
是小柱。
他就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也刚看到她,脸上瞬间迸出毫不掩饰的、灼亮的惊喜,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迅翻涌起更复杂的东西——锐利,探究,还有一种她曾在榆树湾昏暗教室里无比熟悉的、带着钩子般的炽热。
那目光像有实质,瞬间穿透了她包裹严实的风衣和毛衣,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衣衫不整、被他目光寸寸燎过的夜晚。
“秦老师?”小柱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却同样能轻易拨动她心底那根绷紧的弦。
秦月华感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县城规整生活覆盖、淡忘的混乱记忆——教室讲台上粗重的喘息、黑暗中年轻身体滚烫的压迫、皮肤被啃咬的刺痛、还有灭顶般的羞耻与欢愉——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脑海。
她甚至能感觉到腿根处传来一阵隐秘的、可耻的酸软。
她几乎是凭借多年教师生涯练就的本能,才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面部表情的镇定,甚至挤出了一个堪称得体的、属于“师长”的微笑。
“是小柱啊,真巧。”她伸出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如同最寻常的师生街头偶遇,“听说你分配在建设局了?工作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