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院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不知多久没洗、沾满油渍和灰尘的破烂道袍,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随意别着,手里拎着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朱红色酒葫芦。他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脚步虚浮,正是多日不见的云中鹤。
“云前辈!”张良辰和李小胖连忙起身行礼。
云中鹤摆摆手,走到院中的石凳前,一屁股坐下,将那沉重的酒葫芦“咚”地一声放在石桌上,然后眯着那双布满血丝、却意外地并不浑浊的老眼,看向张良辰。
“小子,论剑坪上的事,老夫听说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因醉酒而有些含糊,但语气却罕见地带着一丝认真,“周若兰那丫头,性子是冷了点,倔了点,但她的话,在内门,尤其是剑堂,比很多长老的话都管用。她既然当众说了,你若做不到,这内门,确实待不下去了。”
张良辰沉默点头。
“怕了?”云中鹤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有些压力,但不怕。”张良辰坦然道。
“哦?”云中鹤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又灌了
;一口酒,才缓缓道,“有压力是好事。没压力,哪来的动力?不过,光有胆量可不够。筑基和炼气,差的不仅仅是一层境界,更是生命层次的初步跃迁。灵力质量、神识强度、对天地灵气的调动、法术威力、乃至肉身强度,都有质的差距。寻常炼气巅峰,在筑基初期面前,能撑过十招不败,已算难得。你想连胜三场?”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难如登天。
“所以,晚辈需要变强,在这半个月内,尽可能变强。”张良辰目光灼灼地看着云中鹤。
云中鹤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你小子,倒是直接。行,看在你这份胆识和跟你养父有几分相像的倔劲上,老夫就再帮你一次。”
他从那身破烂道袍的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呈淡青色的玉简。玉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拿着。”他将玉简抛给张良辰。
张良辰接过,入手温润。他尝试将神识探入,立刻,一股庞大而驳杂,却又直指剑道、修炼根本的信息涌入脑海!那并非系统的功法,更像是一位剑修一生修炼、战斗的零碎感悟、经验总结、以及对于一些剑道难题的思考和破解之法。信息杂乱无章,有些地方甚至自相矛盾,显然是记录者随心所欲、兴之所至的随笔。但正是这种“杂乱”和“随心”,反而更显真实,更贴近修炼本身那种探索与试错的过程。其中许多关于“以弱击强”、“料敌机先”、“剑意凝练”、“破法之眼”的片段,让张良辰如同在黑夜中看到了指路的星光,许多修炼上的疑惑豁然开朗!
“这是……”张良辰震惊地抬头。
“老夫年轻时候,也是个不服输的刺头,到处找人打架,输了就琢磨,赢了也得琢磨,随手记下的些破烂心得。”云中鹤又灌了一口酒,语气随意,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追忆的锐芒,“后来年纪大了,懒得折腾了,就扔在角落积灰。里面东西杂得很,有些对,有些可能错了,有些甚至就是酒后胡言。你能从中悟出多少,悟出什么,看你自己的造化。半个月,够你囫囵吞枣看个大概了。”
“多谢云前辈厚赐!”张良辰紧紧握着玉简,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这份“破烂心得”的价值,对他而言,恐怕比一部地阶功法还要珍贵!这是真正的实战派经验精华!
“别高兴太早。”云中鹤摆摆手,站起身,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地朝院门口走去,边走边道,“玉简是死的,人是活的。心得再好,不去练,不去拼,不去在生死边缘体会,也是白搭。内门小比,擂台之上,可没人会跟你讲道理,留手更是妄想。记住,你最大的依仗,不是你的剑,也不是玉简里的东西,而是……”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酒葫芦,朝着张良辰的方向,似是随意地指了指。
“是你自己,还有你身上那件……老伙计真正认可你的东西。别被筑基期的名头吓破了胆,那玩意儿,有时候也就听着唬人。”
话音落下,他推开院门,那佝偻邋遢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只有浓郁的酒气,还残留在空气中。
张良辰站在原地,手握温润玉简,目送云中鹤离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自己……还有龟甲……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龟甲纹路在衣袖遮掩下,散发着恒定的微热。
半个月……连胜三场……前十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那就……试试看吧。”
他不再耽搁,转身走进竹舍,关上房门。对满脸担忧的李小胖吩咐了一句“不要让人打扰我”,便盘膝坐在竹榻上,将全部心神,沉入了那枚记载着云中鹤毕生战斗感悟的玉简之中。
窗外,竹影婆娑,日影渐斜。
半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半月时间,如同指间流沙,在无声的闭关、不息的苦修、以及无数次的剑锋破空声中,悄然流逝。
听竹苑内,竹影婆娑,与半个月前似乎并无二致。但苑中那方寸天地间,空气里弥漫的气息,已然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沉静之下酝酿的锋芒,是无数次汗水与心神消耗后沉淀下来的、如同磨砺过的剑胚般的凝练气质。
张良辰几乎未曾踏出院门半步。他将自己化作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运转的核心,日夜不息地沉浸在云中鹤所赠的那枚玉简之中。那玉简里的信息,初看杂乱无章,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充斥着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和打架斗殴后的懊恼总结。但张良辰却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贪婪地、不放过任何一个字地汲取着其中的水分。
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云中鹤。
不再是那个拎着酒葫芦、整天醉眼惺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邋遢老者。玉简里的“云中鹤”,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勇剑修,是一个为了一式剑招的完美可以枯坐百日、呕心沥血的疯子,是一个看似粗豪、实则对人心、对战斗、对剑道
;有着近乎残酷清醒认知的智者。
那些破碎的感悟,并非系统的传承,却比任何精妙的功法都更加贴近“活着”和“战斗”的本质。
“剑是手的延伸,心是剑的源头。用剑时,别老想着‘剑招’,想想你要砍的是哪儿,怎么砍过去最快、最省力、最让他疼。”
“气势这玩意儿,欺软怕硬。你越怕,对方气势越盛。你当他是个会动的、比较耐砍的木桩子,心里默数砍倒他需要几剑,反倒没那么大压力。”
“龟甲……啧啧,老伙计看不透你。但你爹当年拿着它的时候,可没少吃亏。太依赖外物,容易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记住,是你用龟甲,不是龟甲用你。哪天你能让它觉得‘用’你是它的荣幸,才算入门了。”
“打不过怎么办?跑啊!蠢货!留着命才能想下次怎么打!但跑,不是乱跑,得会跑。往哪儿跑,怎么跑才能让追你的人最难受,这里面学问大了……”
字字句句,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玄奥的意境,全是血淋淋的经验和**裸的生存智慧。张良辰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与自身所学的《遁甲初篇》、所领悟的五门真谛相互印证。休门之“和”,如何化为战斗中的冷静与持久?生门之“机”,如何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生机?伤门之“伐”,如何将杀意凝聚于一点爆发?杜门之“匿”,如何融入环境、制造错觉?景门之“幻真”,如何看破虚妄、制造破绽?
他不只是在“看”和“想”,更是在“练”。每天天不亮,他便起身,在清冷的晨露中演练。青云剑出鞘,再无半点花哨,摒弃了外门学到的那些华而不实的青云剑法招式,只剩下最基础的刺、削、撩、劈、格。但每一剑,都倾注了他全部的精神,都试图将五门之力的某种特性融入其中。
休门之力流转,让他的动作精准、稳定,不受外界嘈杂和内心波澜影响,呼吸绵长,剑势圆融。
生门之力潜伏,让他能承受更高强度的修炼,快速恢复体力,甚至在模拟对攻中,以微小的代价换取对手更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