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辰心中一凛。在对方目光触及的瞬间,他仿佛感觉到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种无形的、锋锐至极的剑意,并非攻击,却如同最细密的网,将他周身空间牢牢锁定。他掌心的龟甲微微发热,休门之力自主流转,稳住他瞬间加速的心跳。景门之力全力开启,让他能“看”到对方那平静眼眸下,蕴藏的如同深渊寒潭般深不可测的剑道修为和冰冷意志。杜门之力则让他勉强抵御着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锋锐感。
这个女人,很强!比他在迷雾海边遭遇的那个血煞宗筑基修士,强了不止一筹!而且,她的“强”,在于那种纯粹到极致的“剑”与“冷”。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身着寒酸布衣,脸色苍白,却目光沉静如渊。一个身着华美剑袍,容颜绝世,却眼神冰冷如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偌大的论剑坪,上百名内门弟子,竟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只有山风穿过远处殿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周若兰那淡樱色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的声音,清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宣读一道既定的律令:
“云中鹤长老的记名弟子?”
“正是。”张良辰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同样平稳。
“内门,”周若兰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收废物。”
短短五个字,如同五把冰锥,狠狠扎在在场所有人心上。那些原本对张良辰心怀不满的内门弟子,眼中闪过快意。而李小胖则脸色煞白,担忧地看向张良辰。
张良辰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你既入内门,便需证明你有留下的资格。”周若兰的目光扫过张良辰那身粗布衣衫和他苍白的脸,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衡量器物是否合格的冰冷审视,“半月之后,内门小比。你若能连胜三场,进入前十六,我便认可你有留在内门的资格。”
内门小比!连胜三场!进入前十六!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内门小比,乃是内门弟子每半年一次的修为检验和排名之战,竞争极其激烈。参赛者至少是筑基初期,且不乏筑基中期的好手。规则简单粗暴——擂台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想要进入前十六,意味着至少要连续击败三名同阶甚至更强的对手!而对于一个刚刚踏入内门、修为不过炼气九层(在众人感知中,张良辰气息虚弱,他们自动将其归为炼气期)、且重伤初愈的张良辰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异于宣判了他的“死刑”!
林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周若兰大师姐亲自开口定下规矩,这下,看这小子怎么死!
“若不能,”周若兰的目光重新落回张良辰脸上,那冰蓝色的瞳孔中,似乎有极淡的寒芒一闪而逝,“便自己滚出内门。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沽名钓誉之辈。”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说完,她不再看张良辰,也未曾理会周围众人的反应,转身,月白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去。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但那道清冷孤高的背影,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流,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无人敢挡,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论剑坪另一端的拱门之后。
直到周若兰的身影消失良久,那笼罩全场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才缓缓消散。但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诡异。一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张良辰身上,充满了幸灾乐祸、怜悯、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想看看这个被大师姐亲自“判处死刑”的小子,会是什么反应。
是痛哭流涕地哀求?是面如死灰地崩溃?还是……
张良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青钢岩地面上清晰的纹理,又抬头,望向周若兰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并非苦笑,也非强颜欢笑,而是一种……仿佛听到了某种有趣挑战的、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平静而自信的笑意。
“内门小比,连胜三场,前十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身旁的李小胖能听见,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好,我应下了。”
话音落下,他不
;再理会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转身,对已经目瞪口呆的李小胖说了一句:“走吧,小胖。”然后,便迈开脚步,朝着内门分配给记名弟子居住的、相对偏僻的“听竹苑”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脊依旧挺直,那身粗布衣衫在晨风中微微摆动,竟莫名透出一股与周围华服弟子截然不同的、孤峭而坚韧的气度。
直到他和李小胖的身影也消失在论剑坪边缘,场中压抑的寂静才被骤然爆发的、激烈的议论声打破。
“他……他竟然笑了?他是不是吓傻了?”
“连胜三场进前十六?他一个炼气期,做梦吧!”
“周师姐亲自开口,这小子算是完了。半个月后,看他怎么灰溜溜地滚蛋!”
“不过……他刚才看周师姐的眼神,好像……有点怪?”
“怪什么怪?垂死挣扎罢了!走,回去修炼,等着半个月后看好戏!”
人群渐渐散去,但“张良辰半月后内门小比需连胜三场”的消息,却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内门,甚至向着外门和一些关注此事的长老耳中飘去。
内门深处,听竹苑。
这是一处位于主峰半山腰、被大片苍翠竹林环绕的僻静小院。院落不大,只有三间竹舍,一个简陋的练功场,一口古井。环境清幽,灵气也还算充裕,但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来,正适合静修。
张良辰盘膝坐在主屋窗下的竹榻上,闭目调息。经过论剑坪那一遭,他看似平静,实则体内气血也被那筑基期的灵压和周围上百道不善目光刺激得有些浮动,需要尽快平复。
李小胖在屋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瞅瞅张良辰,胖脸上满是愁云惨雾。他终于忍不住,凑到张良辰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张良辰,你……你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那周师姐……那条件……咱们还是去找云长老说说吧?或者……咱们干脆回外门去?内门这些人,太可怕了,咱们不待了行不行?”
张良辰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李小胖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微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拍了拍李小胖的肩膀,触手厚实。
“吓到?有点。”他实话实说,“周若兰很强,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她的剑意,已经摸到了‘道’的边缘,冰冷纯粹,极为可怕。”
“那你还答应她?”李小胖急了。
“但怕,不代表要退缩。”张良辰的目光变得幽深,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小胖,你知道吗?有时候,压力越大,危险越近,反而越能看清自己,也越能……逼出潜力。外门大比时,我面对赵无极和血煞宗的围攻,也觉得是绝境。但正因为是绝境,我才领悟了更多休门的真谛,融合了龟甲残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内门小比,看似是刁难,是绝路。但换个角度看,它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在相对‘安全’(至少明面上有规则)的环境下,与真正的筑基期修士交手,检验我这段时间苦修成果,磨砺战技,甚至……寻求突破的机会?养父的路,血煞宗的仇,哪一个不比这内门小比凶险万倍?若连这一关都不敢过,不敢闯,我又凭什么去面对后面的风浪?”
李小胖怔怔地看着他,被他眼中那沉静却炽烈的光芒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面容依旧有些稚嫩,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变得让他有些陌生,又有些……仰望。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筑基期啊!还至少要连胜三个!”李小胖还是担忧。
“筑基期,也分三六九等。”张良辰目光微冷,“像林风那种货色,空有修为,心浮气躁,剑意虚浮,未必就真的不可战胜。这半个月,便是关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郁的酒气,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