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内部已经基本被控住了。特警队和刑警在各个角落清场,零星的叫骂和挣扎声越来越少。二十几名保安被分批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那些从工棚里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色灰白,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哆哆嗦嗦地问旁边的刑警“大哥,我们能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吗?”
齐学斌让人给这些矿工了水和饼干,然后在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板房里把他们集中安置起来。登记身份和做笔录是后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他们被矿区里还没清理干净的其他人伤害。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从省道方向疾驰而来,在矿区大门外的路障前嘎然停住。车门打开,程兴来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从后座跳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惊恐和愤怒。
“齐学斌!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学斌走到大门口,与他面对面站定。
“程县长,大清早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你有谁的批准?这是我程兴来管辖范围内的合法生产企业!你一个副县长凭什么带人冲进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递到程兴来面前。
“第一份,省安监总局联合督查令,今天凌晨三点正式签。第二份,清河县公安局搜查令,我本人签批。两证齐全,程序合法。”
程兴来一把抓过那两份文件,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抖。
省安监总局的联合督查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国徽大印,签人是高副厅长。这不是县里甚至市里能拦住的东西。
“你……你这是串通好的。”程兴来的声音变了调。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叠a4纸那是张国强拼死拍摄的分红账本的打印件。他把最关键的那几页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在程兴来面前展开。
程总。每月二十万到五十万。
高爷。每月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程县长,”齐学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兴来苍白的脸上,“这上面的程总,是您吗?”
程兴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了上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转动着,像是一台陷入死循环的电脑。
齐学斌收起文件,后退了一步。
“程县长,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按照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及清河县公安局的侦查需要,您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开始,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如您拒绝配合,我将依法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程兴来的双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齐学斌转身走回矿区。
在穿过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车旁的程兴来。
半年。整整半年的忍辱负重、低头哈腰、装孙子。
从那次在张维意办公室被训话、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讨、到把自己的嫡系大将张国强亲手推进火坑、到夜以继日地在信访室里处理历史积案攒威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齐学斌没有笑。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矿区深处。
消防大队的车队已经到了省道卡口。老陈站在一辆红色的救援指挥车旁边,正指挥着消防员卸下大型排水泵和救援设备。
齐学斌与他通过对讲机联络。
“老陈,设备到了多少?”
“全到了。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生命探测仪、急救帐篷都已经卸完了。我的人随时可以进场。”
“先不进。在外围待命。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对了齐局,有个事。你那个人已经到我这边了。腿伤不重,淤血肿胀,没有骨折。但他身体太虚了,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我让医疗兵先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
“好。告诉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过去看他。”
半个小时后,矿区内部的清场工作基本结束。赵金彪和他手下的二十三名保安全部被制服,分批用面包车押送回县局。经侦的人在板房里清点出了七箱文件和四个硬盘,全部贴上了封条装车。
齐学斌把现场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刑侦大队副队长老马,自己开车去了省道卡口。
急救帐篷搭在卡口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三顶军绿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消防大队的医疗兵在里面忙碌着。
齐学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张国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这一眼让齐学斌的脚步顿了整整两秒。
一个月前被他亲手送进东山矿区的张国强,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那个五十出头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刑警,现在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脸色蜡黄蜡黄的带着一层灰白的绒毛。他的双手粗糙得像两截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煤渣。左小腿打了绷带,绷带上还渗着一圈淡淡的血渍。
但张国强的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