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齐学斌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齐学斌走过去,在行军床边蹲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输液管里葡萄糖溶液滴答滴答的声音。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齐局。”张国强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受苦了。”
张国强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拧成一团的抹布,嘴唇干裂到白,但那个笑容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没事。就是瘦了点。”
齐学斌垂下头,看着地面。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腿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巡夜的蛇头喝多了酒,路过我工棚的时候看我还没睡觉,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踹了我两脚。小事,皮肉伤。”
“混蛋。”齐学斌低声骂了一句——他不常骂人,但这一声是真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齐局,证据都到了吧?”张国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的伤上移开了。
“到了。六条证据链,每一条都铁得不能再铁。赵金彪已经被押走了。程兴来也到了现场。”
“程兴来到了?那高建新呢?”
“他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上午吴晓华会在市里动手。”
张国强缓缓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感谢的话、说点道歉的话、说点承诺什么的。但他张了张嘴,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站在行军床前,啪的一声立正,然后抬起右手,对着躺在床上的张国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旁边的医疗兵和消防员都愣住了。
张国强看着齐学斌举起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回礼,但齐学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你躺着。”
齐学斌放下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年过完了。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张国强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哭,但鼻子红了。
齐学斌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整个矿区像一个被揭开了盖子的蚁穴。到处是被拉倒的铁丝网、被撬开的铁锁、被摔在地上的铁棍和砍刀。赵金彪的板房里灯还亮着,经侦的人正在里面一份一份地清点和封存文件。
太阳正在东边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了矿区的开采面上,那些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层层叠叠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山体,有些裂缝深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铁锈水。
齐学斌看着那些裂缝里不断渗出的水,心里猛地一紧。
水比他预想的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土壤是湿的,不是昨晚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海绵上。
这座山,已经被水灌到了极限。
齐学斌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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