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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权 衡（第1页）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惨白，透过黑莲寺废墟上空那层始终难以消散的阴霾，吝啬地洒下些许光斑。地面上，“金刚伏魔圈”三层金色光晕流转不息，将废井区域牢牢圈禁，其内空气澄净，邪秽退散，与圈外废墟的荒败阴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一道无形的天堑。

妙光王佛静坐于青石之上，双目微阖，神色无波。身前虚空，八十一枚琉璃心印依旧缓缓盘旋，光华内敛，沉静如深潭古玉。自黎明时分，那缕“寂灭印”分化出的真意光丝触及井下聚合体的痛苦节点，引短暂异动后，已过去了近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他绝大部分的心神，都沉浸在一种深沉的、近乎静止的“观照”与“推演”之中。

那一丝“寂灭”真意引的涟漪，虽然微弱，却如同在浑浊不堪的泥潭中投入了一颗特制的、能映照“痛苦本质”的石子。石子本身很快“消散”了，但它激起的微小波纹，以及石子沉没前那一瞬间“映照”出的景象，却为妙光王佛提供了宝贵至极的“反馈”。

他“看到”了那“肉身之苦”节点短暂的凝滞，看到了周围不同性质怨念本能的排斥与关注转移，更“感知”到了聚合体那混乱意志在应对这“异物”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源自本能的、粗暴的“包裹、侵蚀、消化”的反应模式。以及，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这种基于“真意”层面的、微不可察的“渗透”，确实能起到“扰动”与“分化”的作用，且因其“微弱”与“隐蔽”，并未立刻引聚合体全面、激烈的反扑。

这第一步试探，基本达到了预期。

然而，接下来的抉择，才是关键。八十一枚心印，各有侧重，如同八十一味性质各异的“药”，需对症下药，更需讲究君臣佐使，配伍次序。下一步，该如何走？

继续针对“肉身之苦”，投入更多、更强的“寂灭印”真意，试图在某一个“痛苦节点”上打开更大的缺口，引更明显的“寂灭”反应，甚至可能让这个节点的痛苦怨念暂时“熄灭”一小部分？此法直接，见效或快，但风险在于，可能过早暴露“渗透”的意图与强度，引聚合体对这类“异物”的全面警惕与更激烈的排斥，甚至可能刺激其提前采取某些未知的反制措施。

或者，转向“魂魄沉沦之痛”，投入“接引印”真意。这种痛苦更为深邃、粘稠，是聚合体怨念中最为“顽固”的部分。若能触动，或许能引其意识层面更深的混乱。但风险在于，“接引印”真意相对“寂灭印”更为“显眼”，因其蕴含“光明破暗”之意，与井下那纯粹的黑暗沉沦属性可能形成更尖锐的对立，被察觉和排斥的可能性也更大，且初期效果可能更不明显。

亦或是，尝试同时针对两到三种不同性质的痛苦节点，投入相应的微量真意，观察它们在被“触动”后，是否会因其“属性”不同，而在聚合体内部产生相互间的“排斥”、“冲突”，从而从内部制造裂痕？此法更为精妙，若成，分化效果最佳，但对妙光王佛的心神控制、对真意投放的精准与时机的把握，要求也最高，且一旦失控，可能引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妙光王佛的心念，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在这几种策略之间飞快地权衡、推演。他不仅考虑井下聚合体的反应，还需兼顾地上局势。

柴房内的黑塔，在“静心守神”印记的护持与地下“低语”暂时减弱的情况下，似乎暂时稳住了心神，但那股深沉的怨毒与不甘并未消失，反而如同被压抑的火山。地下聚合体对他的“关注”与“侵蚀”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有耐心。这颗“种子”依旧危险，且与井下的联系，如同一根无形的弦，牵一而动全身。

墙下众人，情绪在麻木的平静下潜藏着躁动。格日勒老者的沉默，巴图眼中偶尔闪过的忧虑，乌嘎那无法消散的惊惧，还有阿木纯真眼眸下对老师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人心细微处的波澜，同样需要关注。净心的安抚与诵经能维持一时，但若井下生剧烈变故，或黑塔那边出事，这脆弱的平静很可能瞬间打破。

白姑依旧沉睡，她体内的“节点”被“净业护身界”牢牢封镇，与井下的联系被极大削弱，但并非完全断绝。那层微弱的、病态的“锚定”依旧存在，这也是聚合体不肯放弃、持续“饥饿”的重要原因之一。她既是“诱饵”，也是“桥梁”，更是这场“了断”中，需要被“拔除”痛苦、得到“度”的关键对象之一。

净尘维持着“金刚伏魔圈”的运转，愿力消耗不小，需不时调息。阵法是地上众人安全的屏障，也是压制井下邪气的关键，不容有失。

所有这些因素，如同棋盘上交错纵横的线条，而妙光王佛便是那执棋者，需通观全局，落子无悔。七日之期，已过去两日有余，时间看似宽裕，实则紧迫。每一次“渗透”，都需要时间让“真意”酵、让聚合体内部产生变化，同时也需要时间观察、调整下一轮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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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妙光王佛的意念，落在了那枚晶莹剔透、核心一点明光不灭的“接引印”之上。

“魂魄沉沦之痛”……此痛最为绝望，也最为“粘稠”，如同最深沉的海底淤泥，将无数迷失的魂魄紧紧缠绕、拖拽，永世不得生。这无疑是聚合体最核心、也最难化解的“顽疾”之一。也正因其“顽固”，若能用“接引”真意，如同在最黑暗的渊底点亮一星微光，哪怕光芒再微弱，其带来的“对比”与“可能性”，或许能引更深刻、更本质的“扰动”。

风险固然有，但“接引”真意之中，蕴含的“光明破暗”与“接引拔”之意，虽然与黑暗沉沦相对，却也因其指向“解脱”与“出路”，或许能触动那些沉沦魂魄最深处、连它们自己都已遗忘的、对“光明”与“安宁”的一丝本能渴望。这渴望可能被埋藏在无尽痛苦与怨毒之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只要有一丝，便是突破口。

而且，次试探用了“寂灭印”，针对肉身之苦；第二次若用“接引印”，针对魂魄之痛，可观察聚合体对不同类型“真意”的反应差异，为后续更复杂的“组合渗透”积累信息。

心意既定，妙光王佛不再犹豫。他心神微凝，与那枚“接引印”建立联系。这一次，他同样没有动用整枚心印，而是从中分化出两缕比之前更加纤细、更加“柔和”的、近乎无形的晶莹光丝。一缕，目标指向磷光之湖中，一处“魂魄沉沦”怨念最为集中、最为“死寂”的黑暗区域；另一缕，则目标指向另一处相对“活跃”、充满了疯狂嘶吼与扭曲挣扎的沉沦节点。

他要同时试探“死寂”与“活跃”两种状态的沉沦痛苦，观察“接引”真意对不同状态的影响。

两缕晶莹光丝，如同黑夜中悄然划过的、微不可察的流光，沿着妙光王佛那缕“觉知”开辟的、极其隐秘的“路径”，再次悄无声息地穿透“金刚伏魔圈”的净化屏障，向着井下那粘稠的黑暗，缓缓“飘”去。

这一次的“渗透”，比上一次更加谨慎，度也更慢。妙光王佛将绝大部分心神都用于维持这两缕光丝的“隐匿”与“精准导向”，自身的气息愈沉静，仿佛与身下的青石融为一体。

地面上，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缓慢。

净心带着阿木，在墙下众人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块坐下，开始低声诵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韵律，缓缓流淌在压抑的空气之中。阿木起初还有些分心，不时偷偷看一眼废井旁静坐的老师，但听着净心平和的声音，看着师父沉静的面容，他也渐渐安定下来，学着净心的样子，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小嘴无声地跟着默念。

格日勒老者倚着断墙，浑浊的眼睛望着净心师徒的方向，听着那听不懂却莫名让人心静的经文，干裂的嘴唇微微嚅动，似乎想跟着念，却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更紧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巴图搂着妻儿，妻子怀中的巴特尔似乎对诵经声有些反应，不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净心和阿木。巴图紧绷的脸色，也略微松弛了一丝。只有乌嘎，依旧将头深深埋进臂弯，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肩膀却不再剧烈抖，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在压抑着极深的恐惧。

柴房内，黑塔瘫坐在墙角，如同虚脱。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在阴冷的石室中冒着淡淡的白气。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脑海中那疯狂怨毒的“低语”和诱惑虽然减弱了，但并未消失，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在他心底回响，撩拨着他每一根脆弱的神经。更让他恐惧的是，他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起了一些变化。

之前因鬼爪侵蚀、又经历“业火”焚烧而残留的、那些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阴冷与不适感，此刻似乎活跃了起来。不是那种狂暴的躁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蠕虫爬行般的麻痒与细微刺痛，从骨髓深处，从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尤其是曾经被鬼爪邪能侵蚀最深的右手手臂，此刻皮肤下的血管，隐隐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暗沉的色泽，虽然很淡，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他知道，这肯定和井下那东西有关，和那“低语”的诱惑有关。他想挣扎，想怒吼，但身体却感到一种诡异的疲惫与乏力，仿佛力气正随着那些麻痒刺痛在缓慢流失。而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怨毒与对力量的渴望，却在这种无力感的对比下，燃烧得更加炽烈。妙光王佛布下的“静心守神”印记，如同冰泉，持续散着清凉宁静的意念，护持着他最后一丝清明，让他不至于立刻彻底疯狂，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与心灵正在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的痛苦。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出困兽般的低喘，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迹。

地下，那两缕“接引印”分化的晶莹光丝，终于同时抵达了目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