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却也最是短暂。当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顽强地撕裂夜幕,洒下微光时,黑莲寺废墟之上,那层由“金刚伏魔圈”所化的淡金色光罩,在晨曦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愈清晰而稳固。光罩之内,邪秽气息被压制到近乎于无,空气虽然依旧清冷,却不再有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与若有若无的腥甜。光罩边缘之外,废墟的阴霾依旧,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界限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妙光王佛依旧跌坐于青石,身前虚空,八十一枚琉璃心印静静悬浮,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沉浮,光华流转,静谧而神秘。经过一夜的推演与凝练,他对井下那聚合体的“认知”已更加深入,这八十一枚心印,便是他针对其内部不同“痛苦”与“怨念”特质,精心打造的八十一把“钥匙”,或者说,八十一颗“种子”。
他没有急于立刻将这些“种子”尽数洒下。时机、顺序、方式,乃至每一枚心印投入后可能引的连锁反应,都需要慎之又慎。此刻,他正将那一缕清净无碍的“觉知”,如同最精微的触须,透过“金刚伏魔圈”的净化屏障,小心翼翼地向井下深处探去。
“金刚伏魔圈”的激活,不仅隔绝了邪气上涌,也像一层过滤网,使得他感知地下的状态时,受到的干扰和侵蚀大大降低。他能“看”到,那庞大的聚合体在经历了昨日阵成之时的暴怒反扑、并被加持愿力的阵法强势镇压后,此刻似乎陷入了一种更加压抑、更加诡谲的“平静”。
那沉重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脉动,变得极其缓慢、极其微弱,仿佛刻意收敛了所有声息。磷光之湖的蠕动也近乎停滞,粘稠的黑暗如同凝固的沥青,将一切涌动都掩盖在深处。但妙光王佛能感觉到,这并非真正的蛰伏或衰弱,而是一种蓄势待的伪装,一种在正面强攻受挫后,转为更隐蔽、更阴毒的侵蚀姿态。
它的“注意力”,或者说那混乱意志的“焦点”,似乎更多地投向了……那两个与它有着微弱“同源”联系的“种子”——尤其是那颗充满了怨毒、愤恨、渴望与不稳定波动的“种子”(黑塔)。妙光王佛能隐约感知到,一丝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扭曲诱惑与痛苦共鸣的“波动”,正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从井下的黑暗中悄然蔓延而出,无视了“金刚伏魔圈”对邪气能量的阻隔(因为这“波动”更近似于一种精神层面的、基于某种“共鸣”的牵引),试图连接向柴房的方向。
而柴房内,黑塔那颗“种子”内部翻涌的黑暗情绪,正如干柴,对这隐秘的“火星”产生了反应。虽然妙光王佛昨夜悄然布下的那枚“静心守神”印记,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黑塔心湖边缘,暂时稳住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但堤坝之下,恶浪已然汹涌,且与井下的“呼唤”隐隐呼应,形成了一种危险的、不稳定的共振。
“以此为突破口么……”妙光王佛心念微动。聚合体选择黑塔,无疑是看中了他内心的怨毒与体内残留的那一丝同源邪气,易于侵蚀,且一旦成功,或许能将其转化为一个从内部破坏阵法或制造混乱的“钉子”。但这,同样也暴露了聚合体当前的一个“倾向”或“策略”——在正面强攻受阻后,它试图寻找“弱点”,从内部、从人心最阴暗处进行突破。
这,或许正是投放“梵音心印”的一个切入点。
妙光王佛的目光,落向了身前悬浮的八十一枚心印。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其中三枚上。
第一枚,色泽温润乳白,内蕴“寂灭诸苦”真意的“寂灭印”。此印针对聚合体中那源于无数血肉被强行融合、剥离而产生的极致肉身之苦。这种痛苦最是直接、最是暴烈,也最容易被其混乱意志用来驱动本能的吞噬与破坏。
第二枚,晶莹剔透,核心一点明光不灭的“接引印”。此印针对那因魂魄撕裂、意识污染而生的永恒沉沦之痛。这种痛苦最是绝望、最是深邃,如同无间地狱,亦是其怨念中最为“粘稠”、最难化解的部分。
第三枚,则是那枚最初凝练的、作为“总纲”与“引子”的琉璃心印,蕴含“唤醒自我”、“抚慰痛苦”的基底真意,最为中正平和。
他并非要同时投放三枚。次试探,贵精不贵多,且需观察反应。他选中了那枚“寂灭印”。肉身之苦,最为直观,也最易在痛苦爆的瞬间,被“寂灭”真意触动,或许能更快地激起其内部本就存在的、不同“痛苦”之间的“不谐”与“矛盾”。
心念既定,妙光王佛阖上双目,心神沉凝,与那枚乳白色的“寂灭印”建立了最深层的联系。他并未直接将其“投掷”入井,那样会立刻引聚合体的激烈排斥与反击。他选择了一种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渗透”。
只见那枚“寂灭印”光华微微一闪,并未脱离心印阵列,而是自其内部,分化出一缕比丝还要纤细千万倍、几乎无形无质的乳白色光丝。这缕光丝,蕴含着“寂灭印”最核心的一丝“寂灭”真意,却将其“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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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丝顺着妙光王佛那缕探入地下的“觉知”触须,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金刚伏魔圈”的屏障,沿着昨日愿力冲击、以及那聚合体自身痛苦脉动残留的、极其细微的“痕迹”与“缝隙”,向着井下那粘稠的黑暗,缓缓“飘”去。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消耗心神。妙光王佛需时刻维持光丝的“隐匿”状态,避免其过早被聚合体那混乱而敏感的“感知”察觉,同时又要精准引导其“飘”向预定目标——那磷光之湖深处,肉身痛苦怨念最为集中的几个“节点”之一。
就在妙光王佛开始这隐秘的“渗透”时,地面上,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净尘经过一夜的调息,脸色好了许多,但眼中仍带着疲惫。“金刚伏魔圈”的布设与激活,消耗了他大量心力与愿力。他不敢松懈,在晨光中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三层阵法的每一处纹路、每一个种子字与咒轮,确认其光华稳定,愿力流转通畅,与大地气息结合紧密,没有疏漏或破损。那两名协助布阵的弟子也在旁协助检查,眼中满是崇敬与庆幸。
检查完毕,净尘安排他们轮流休息、警戒,自己则走到阵法边缘,望向墙下。净心已经起身,正在为众人分简单的早食——依旧是寺中储备的干粮和清水。墙下众人的情绪,在经过一夜的担惊受怕与佛号安抚后,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麻木与沉默。恐惧依旧存在,但已被疲惫和对未知的顺从所掩盖。他们默默地接过食物,默默地吃着,只有格日勒老者,偶尔会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望一眼废井旁那静坐的身影,又迅低下头去。
阿木跟在净心身边帮忙,小家伙经过一夜休息,精神好了些,但小脸上依旧带着紧张。他学着净心的样子,将水碗递给乌嘎时,小声说:“乌嘎叔,喝点水吧,老师会保护我们的。”
乌嘎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水碗,喉咙里出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嗯”声。
净心摸了摸阿木的头,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暗叹。他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极其脆弱,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将其打破。尤其是……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柴房方向。昨夜地动和那隐隐的咆哮时,他分明感觉到柴房那边传来一股极其微弱、却充满恶意的躁动,虽然很快平息,但仍让他心头警惕。黑塔,始终是个隐患。
他走到净尘身边,低声道:“师兄,柴房那边……”
净尘点点头,神色凝重:“我也有所感应。那黑塔心中怨毒深重,易为邪秽所趁。老师虽已有所布置,但我等亦不可大意。我已吩咐看守加倍小心,任何异动,即刻示警。”
“那聚合体……似乎也在试图勾连他。”净心忧虑道。
“不错。”净尘望向废井,“老师正是要利用此点。地上阵法已成,固若金汤,那邪物强攻不得,必寻他路。黑塔,便是它眼中的‘他路’。我等需稳住阵脚,静观其变,相信老师自有安排。”
两人正低声交谈,忽然,一直很安静的阿木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块吃剩的面饼,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净心说:“师父,我……我想把这个给白姑阿姨送去,她一直睡着,会不会饿?”
净心一愣,看向躺在不远处、被“净业护身界”琉璃光华笼罩的白姑。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平稳,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阿木这孩子,倒是心善。
净尘沉吟了一下,道:“她此刻被老师神通护持,生机内敛,无需饮食。不过,阿木有心是好的。净心,你带他过去,在护身界外诵段经文,也算是份心意,或许能助她安稳心神。”
净心点头,牵起阿木的手,走到白姑身边。阿木将面饼小心放在白姑身旁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学着净心的样子,合十跪下,小声地、认真地念诵起他会的那段《心经》开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童音稚嫩,经文也念得断断续续,但那份专注与纯善的心意,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净心在一旁低声持诵,愿力柔和地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昏迷中的白姑,眉心似乎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但那“净业护身界”的光华依旧稳定,隔绝着内外。
就在阿木诵经、净心护持之时——
柴房内,蜷缩在角落的黑塔,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暗红色幽光在闪烁,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一夜的煎熬,地下那若有若无、充满诱惑与理解的“低语”反复撩拨,加上自身无法宣泄的怨毒与对力量的疯狂渴望,早已将他的理智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妙光王佛布下的那枚“静心守神”印记,如同最后一道枷锁,死死锁住他最后一丝清明,但这枷锁,在黑塔内心不断翻涌的黑暗浪潮与外界持续不断的“共鸣”诱惑双重冲击下,正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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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阿木那稚嫩而专注的诵经声传来,虽然微弱,却像一根细针,刺痛了黑塔那被怨毒和“低语”填满的心神。那声音里的“纯善”与“安宁”,与他内心的“黑暗”与“躁动”形成了尖锐的对立,瞬间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厌恶与破坏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