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深沉、最凝滞的时刻。黑莲寺废墟笼罩在一片近乎实质的浓黑中,唯有废井旁那七盏长明灯,以及地面上已初具规模的两层“金刚伏魔圈”阵纹,散着稳定而坚定的青白色与淡金色光芒,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属于秩序与净化的领域。
妙光王佛的身影,在灯火与阵光的映衬下,如同一尊沉静的玉石雕像。他依旧跌坐于青石之上,姿态与昨夜并无二致,甚至连衣袂的褶皱都仿佛凝固。然而,若有人能窥见他身前那片被愿力微微扭曲的虚空,便会看到,那三十六枚悬浮的、米粒大小的琉璃心印,数量已悄然增加了近一倍,达到了七十二枚。
新凝练的心印,与最初的三十六枚略有不同。它们不再仅仅是“唤醒”与“抚慰”的基底真意,而是分化出更加鲜明的“个性”。有的色泽偏向温润的乳白,内中符文流转如同静谧的月华,散着“寂灭诸苦,清净自在”的“寂灭”之意;有的则晶莹剔透,核心一点明光恒定不灭,透出“光明破暗,接引拔”的“接引”气息;有的色泽略带暖金,符文结构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能够化解偏执的韵律,是“看破虚妄,回头是岸”的“回向印”;还有的,则呈现出一种包容的淡青色,如同无垠的悲悯之海,那是“化解仇怨,同体大悲”的“慈悲印”……
七十二枚心印,并非胡乱悬浮,而是隐隐按照某种玄妙的阵势排列,环绕着最初那枚作为“总纲”与“引子”的琉璃心印,缓缓旋转、沉浮,彼此间有无形的愿力丝线勾连,构成一个微缩的、不断演化推演的“心印阵法”。每一枚心印的凝聚,都意味着妙光王佛对井下那聚合体内部某种特定“痛苦”或“怨念”特质的深入解析与针对性应对方案的成型。这个过程,消耗的心神与愿力是极其庞大的,他周身的气息也因此变得更加内敛深邃,仿佛所有的光华与力量,都浓缩、内化到了那七十二枚心印之中。
地下深处,那庞大的聚合体,在经历了第一日的“蛰伏”后,其状态并未真正平静。相反,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焦躁的“饥饿”与“痛苦”,如同不断加压的岩浆,在其混沌的核心中涌动。
来自地表的、那点与“锚点”(白姑)之间本就微弱的联系,被“净业护身界”与初成的“金刚伏魔圈”进一步削弱、干扰,近乎断绝。这断绝,并未让它放弃,反而像被夺走了嘴边最后一点腐肉的鬣狗,激了它更原始、更疯狂的吞噬本能。它那混乱的意志,开始更加狂躁地扫荡、搜寻着周围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
地脉中稀薄而驳杂的秽气被它贪婪地汲取,甚至开始侵蚀、同化更深层岩层中蕴含的、微弱的地阴之气。但这些东西,对它的“饥饿”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它需要更“鲜活”、更“浓郁”的灵性,更需要……填补那与“锚点”失去联系后,在它那痛苦混沌的意识中,产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撕裂般的“空洞感”。
于是,它的触角——那些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由混乱怨念与邪秽能量构成的感知,开始以更加隐蔽、更加扭曲的方式,向着地面、向着寺院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它不是大规模地冲击阵法(那会被立刻察觉并反击),而是如同最细密的毒雾,顺着地缝、沿着阴影、甚至通过空气中残留的、与它同源的、极其微弱的“气息”痕迹,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探查。
它“嗅”到了墙下那些凡人身上散出的、微弱却“可口”的生气与恐惧情绪。它“触”到了柴房中那两股带着“同源”气息、却更加微弱驳杂的“种子”波动(黑塔与鹞子)。它甚至隐隐“感知”到了那些刻画在地面上的、散着令它极度厌恶与畏惧的“光”和“净”的气息的纹路(金刚伏魔圈)。
本能告诉它,直接冲击那些“光”的纹路是危险的。但它那扭曲的、充满了“饥饿”驱动下的狡诈,让它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那些“弱点”。
墙下的凡人,心灵脆弱,情绪波动剧烈,尤其是恐惧,是侵入、引诱、最终吞噬的绝佳入口。但那片区域,似乎也被一种平和的、与地上那个强大“光点”(妙光王佛)同源的力量(净心的愿力与持诵)笼罩、净化着,直接侵蚀的“味道”并不好,且容易打草惊蛇。
而柴房中的那两颗“种子”,则让它感到一丝源自“同源”的、病态的“亲近”与“渴望”。尤其是其中一颗(黑塔),散着浓烈的怨毒、愤恨、暴戾……这些负面情绪,对它而言,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另一颗(鹞子)则浑浑噩噩,如同敞开的、不设防的、散着微弱“食物”气息的空洞。
聚合体那混乱的意志,开始有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尝试“勾连”那两颗“种子”。它无法像对白姑那样建立清晰的、直接的、强力的联系通道,但它可以尝试用自身那扭曲的、充满诱惑与痛苦的“低语”,去撩拨、去放大、去引诱“种子”内部本就存在的那些黑暗情绪,让这些情绪成为它延伸出去的、新的、更隐蔽的“触角”或“接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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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尝试是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如同最细微的毒素,在不知不觉中渗入。柴房内,被严加看管的黑塔,在长时间的囚禁、怨毒、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煎熬下,本就处于一种精神高度紧张、濒临崩溃的边缘。他蜷缩在墙角,黑暗中,那些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愤怒、对力量的渴望、对“不公”的憎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声音,也非景象,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源自心底最深处、仿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充满了诱惑与理解的“共鸣”。那“共鸣”似乎在对他低语:你也曾渴望力量,渴望主宰命运,渴望撕碎那些伪善的面孔,不是吗?你也曾感受过被背叛、被压迫、被抛弃的痛苦,不是吗?你怨恨那些剥夺你自由的和尚,怨恨这该死的命运,怨恨一切……来吧,释放你的怨恨,拥抱这痛苦,这痛苦就是力量,就是真实……我们同源,我们一样,我们都是被遗弃、被伤害的……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将不再孤独,不再痛苦,你将获得……吞噬一切的力量……
这“低语”是如此细微,如此贴合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以至于黑塔起初以为是自己怨毒到极致产生的幻觉。但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内心的那些黑暗情绪,似乎被这“低语”点燃、放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暴戾、渴望与毁灭欲的燥热,从他心底升起。他身体里,那源自鬼爪、源自“无面”的、沉寂已久的那一丝微弱邪异气息,似乎也在这“低语”的撩拨下,微微地、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
黑塔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喉咙里出野兽般的低吼,身体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共鸣”而微微颤抖。“是……是下面……是那东西……它在叫我……它需要我……”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被怨毒浸透的心中疯狂滋长。
但他残存的理智,以及身上那冰冷沉重的铁链和牛筋索,还有门外守卫的脚步声,让他死死压抑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嘶吼。他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身体依旧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那疯狂念头与“低语”的诱惑,如同两股烈火,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
隔壁不远处的鹞子,依旧对一切毫无反应,只是蜷缩着,偶尔出无意义的呓语。那“低语”似乎也试图侵入他空洞的意识,却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被他那纯粹痴傻的、无念无想的混沌状态稀释、隔绝了大半。
地下聚合体这极其隐蔽的侵蚀尝试,以及黑塔身上那微弱但确实出现的邪气异动,并未能瞒过妙光王佛那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全场的、细腻入微的愿力感知。他虽闭目凝印,心神大部分沉浸在推演与凝练中,但始终有一缕清净无碍的“觉知”,如同无形的网络,笼罩着整个寺院,尤其是废井、阵法、白姑、墙下众人以及黑塔鹞子等关键之处。
当黑塔体内那丝邪气出现异动,以及那股极其微弱、却充满扭曲诱惑的“低语”波动试图渗透柴房时,妙光王佛的眉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强行中断那“低语”或镇压黑塔。打草惊蛇并非上策,尤其是在“心印”尚未完全准备妥当、“伏魔圈”尚未最终完成之时。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观察”——观察这聚合体“沟通”种子的方式、强度、以及“种子”(黑塔)的反应。这本身就是了解敌人、验证自己推演的重要信息。
他心念微动,一缕极其精微、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琉璃愿力,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搭”在了黑塔身上那丝躁动的邪气,以及那试图渗透的“低语”波动之上。这缕愿力并非攻击,也非净化,而是纯粹的“标记”与“监测”,如同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记录着这一切交互的细节,同时,也在黑塔那被黑暗情绪充斥的心湖边缘,悄然落下了一枚极其微小、内蕴“静心守神”真意的琉璃印记。这印记不会立刻驱散黑塔的怨毒,也不会屏蔽那“低语”,但它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一枚“定海针”,能在黑塔心神彻底失守、被完全引诱堕落的最后关头,被动触,给予其一次清醒的机会——尽管,这机会渺茫,且取决于黑塔自身残存的人性是否还能抓住。
做下这无声无息的布置后,妙光王佛的心神重新专注于心印的凝练。第七十三枚、第七十四枚……心印的数量,缓慢而坚定地增加着。每一枚的增加,都意味着对井下那痛苦聚合体的“解剖”与“应对”方案,又完善了一分。
天色,就在这无声的对抗、凝练、侵蚀与监测中,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日,开始了。
净尘是第一个察觉到天光变化的。他几乎一夜未眠,只在子夜前后调息了半个时辰。此刻,他正带着两名同样眼圈黑但精神尚可的弟子,以及几名轮换的苗人护卫,进行“金刚伏魔圈”第三层,也就是最外围、半径七丈圆环的勾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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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的布设难度,远前面两层。不仅范围更大,需要书写的真言咒轮更多、更复杂,更因为距离废井核心稍远,受到地下邪气侵蚀和地面其他驳杂气息(如墙下众人的恐惧情绪、黑塔散的怨毒等)的干扰也更强。每一笔落下,都需要消耗更多的愿力去“镇压”、“净化”书写点周围的“杂质”,确保阵纹的纯净与效力。
净尘手持桃木符笔,笔尖的“法墨”已消耗近半。他神情专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腕依旧稳定。随着他笔走龙蛇,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在地面上延伸,与内层两圈的阵纹隐隐呼应。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与腥甜气息,在第三层阵纹逐渐成型的过程中,被进一步排挤、驱散。以废井为中心,半径七丈内,已然形成了一个相对“洁净”的领域,虽然边缘区域的净化效果不如核心,但邪秽之气想要侵入,已比之前困难了数倍。
墙下,众人陆续醒来。经过第一日的恐惧、佛号安抚与疲惫的睡眠,大多数人的情绪陷入了一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平静。格日勒老者呆呆地望着开始亮的天空,眼神空洞。巴图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沉默地吃着净心分的简单早饭。乌嘎依旧蜷缩着,但不再抖,只是眼神更加黯淡无光。
净心自己也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起身后,先检查了一下白姑的状态。沉睡中的白姑气息微弱但平稳,周身的“净业护身界”琉璃光华稳定,与地下那若隐若现的邪恶牵引之间,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他稍感安心,又去墙下看了看众人,低声询问了几句,见无人有异常举动或明显不适,便回到阿木身边,继续持诵经文,同时默默调息,恢复昨夜消耗的心神愿力。
阿木揉着眼睛醒来,看到净心,小声问:“师父,天亮了,老师还在那里吗?”
净心点点头,指了指废井旁那静坐的身影:“老师一直在为我们准备打败坏东西的法子。阿木也要用心,我们一起为老师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