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一个月后就搬走了。
搬走那天,我看见香兰从轿帘缝里看我。
眼神空洞,嘴角却微微上翘。
像在笑。
又不像。
自那以后,我对双喜班的恐惧,深入骨髓。
但我没想到,更大的祸事,会落在我自己头上。
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打进天津。
南市乱成一团,爹的剃头摊也开不下去了。
一天夜里,爹喝多了酒,红着眼睛回来。
“丫头,爹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爹把你……许给裘班主了。”
我如坠冰窟。
“许给他?做妾?做丫鬟?”
爹摇头,老泪纵横,“做……做‘替身’。”
我不懂什么叫替身。
爹颤巍巍解释:“双喜班每十年,要选一个清白姑娘,入班学戏。学成了,替‘那位’登一次台。登台之后,姑娘就能得一笔钱,够一辈子衣食无忧。”
“替谁登台?登什么台?”
爹不肯再说,只反复念叨:“爹没办法,爹欠了裘班主一条命啊!”
原来三年前,爹得了急症,是裘班主用偏方救回来的。
代价就是今天。
我浑身冷,但看着爹灰败的脸,终究没忍心闹。
第二天,裘班主亲自来接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女人,都穿着素色褂子,面无表情。
“温姑娘,别怕。”裘班主语气温和,“只是学戏,三个月。期满登台一次,你就自由了。酬金五十块大洋,够你们父女离开天津,去乡下过安生日子。”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
戏班院子比我想象的深。
穿过前院练功场,后面还有一进小院,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下有口井。
井沿布满青苔。
两个女人领我进西厢房,房间整洁,但窗户很小,光线昏暗。
墙上挂着一面泛黄的镜子。
镜面有许多细小的裂纹。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一个脸稍圆的女人开口,她自称荣娘,“每日卯时起,亥时息。我们教你身段、唱腔、步法。”
“学什么戏?”我问。
荣娘和另一个瘦女人对视一眼。
“《双魂记》。”瘦女人嗓音尖细,“这戏……外面没人会。是咱们双喜班独有的。”
我开始学戏。
荣娘教身段,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在挪动看不见的重物。
瘦女人,叫青姨,教唱腔。
那调子古怪极了,忽高忽低,中间常有长时间的停顿。
停顿时要憋气,憋到眼前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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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怪的是,她们从不让我看完整的戏本。
只一句一句教。
而且教的词,前言不搭后语。
“月明明,血亲亲,台下人看台上人。”
“镜中影,影中身,谁是真来谁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