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跑的路上,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
可我感觉不到疼,反而尝到一股味道——是石头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那种“苦”,寂寥的、漫长的、无声的苦。
苦得我想吐。
回到祠堂时,天快亮了。
看守的民兵还在睡,眼睛依然睁着。
我躺回草席,脑子里乱哄哄的,不断闪过各种破碎的画面:一个妇人难产而死,一个男人饿得吃土,一个孩子被卖去当童养媳……
都是别人的苦,现在成了我的记忆。
批斗会照常开。
今天换了新花样,让我们跪在碎瓷片上。
瓷片扎进膝盖时,我尝到了烧窑工人的苦——窑火熏瞎了他一只眼,工钱被窑主扣了一半,儿子生病没钱治。
真苦,比膝盖的疼苦一万倍。
所以我笑了。
因为和烧窑工人的苦比,膝盖这点疼算什么?
赵老栓看见我笑,走过来,用烟袋锅子抬起我的下巴:“小子,乐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尝到了他心里的苦——
他娘是被地主逼奸后跳井的,他爹去讨说法被活活打死,他妹妹饿死在逃荒路上。
苦得像黄连熬了十八遍,苦得腥。
“我笑你比我苦。”我说。
赵老栓脸色一变,烟袋锅子狠狠砸在我头上。
血淌下来,可我又尝到了新的苦:是烟叶种植户的苦,是被剥削的苦。
于是我又笑了。
那天之后,批斗对我没用了。
打我越狠,我尝到的苦越多,别人的苦压过自己的苦,我就不觉得苦了。
赵老栓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半个月后,祠堂里只剩下五个人。
有天夜里,赵老栓单独把我提出来,带到祠堂后的小屋。
屋里点着煤油灯,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红色的标语。
“你去了。”赵老栓不是问,是肯定。
我点头。
“吃了苦丸?”
我又点头。
赵老栓突然解开上衣,露出胸膛。
他心口的位置,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绕,中心处有个凸起,一跳一跳的。
“我也吃了。三年前吃的。”他声音沙哑,“当时我也是被批斗的那个——我爹是富农,我被定为‘富农子弟’,天天挨打。后来我爹偷偷告诉我的事,我去存了苦,换了丸。”
“可你现在是贫协主席……”
“因为我把批斗我那些人的苦,都尝了一遍。”赵老栓的眼睛在昏暗里亮,“我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苦处,知道他们怕什么、要什么。我用他们的苦,反过来拿捏他们。最后,我成了最‘苦大仇深’的那个,我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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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我,身上的苦味浓得呛人:“但苦丸有毒。吃下去,你心里就会生‘苦虫’。苦虫饿了,就要吃新的苦。你不给它找苦吃,它就吃你自己的心肝。”
他按住心口那个凸起:“我的虫子快饿疯了。所以我把你们都关起来,天天批斗——不是真要你们的命,是要养着你们,慢慢取你们的苦,喂我的虫。”
我浑身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场轰轰烈烈的斗争,底下藏着更黑暗的“饲养”。
“那王寡妇……”
“她太贪心,一次想吞太多苦,被池灵上身了。”赵老栓扣好衣服,“现在她成了半个池灵,需要四十九个苦主才能完全变人。她第一个就会来找你,因为你吃过苦丸,对她来说是大补。”
“怎么破?”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