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接摊牌,说出了那个诡异的词组,描述了那卷被师父夺走的贝叶内容,还有我那些越来越恐怖的梦境。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我们翻译佛经,到底是在做什么?”
支老译师一直安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
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了然。
“你…终于也感觉到了‘祂’的饥饿?”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祂?是谁?”我急切地问。
“没有‘谁’。”支老译师缓缓摇头,“或者说,‘祂’就是‘语言’和‘认知’本身…下面那片我们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基底’。”
“我们…用‘名相’(概念)思考,用‘言诠’(语言)交流。我们以为自己在认识世界,传递真理。”
“但也许…从第一个人类对着无法理解的现象出第一个指代性的音节开始…我们就在无意中,搭建了一条通往‘祂’的…‘饲喂通道’。”
“我们的认知活动,我们创造的概念,我们赋予意义的语言符号…就像投入深潭的面包屑。”
“而翻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尤其是翻译那些触及存在本质、心识深境的概念…就像把一种‘面包屑’,精心加工、转化成另一种‘面包屑’…这个过程,会产生更‘浓郁’、更‘对味’的…‘饵料’。”
“这就是‘译髓’…翻译行为抽提出的、概念转换时释放的…核心精粹。”
“我们在用自己思维的火花,调和语言的差异,制造更可口的食粮…去喂给那个支撑着‘语言’和‘认知’得以存在的、沉默而饥渴的…‘深渊’。”
我听得毛骨悚然,浑身冷。
“为…为什么?祂为什么要这个?”
“不知道。”支老译师的声音空洞,“也许对‘祂’而言,‘意义’、‘概念’、‘理解’…本身就是一种能量,一种养分。或者…我们的认知活动,对‘祂’而言,就像微弱的噪声或光影,而‘祂’只是本能地…吸收、平息这些扰动。”
“就像大海吸收雨滴。”
“那…我们会怎样?像贝叶上说的,‘饲者反成饵’?”
支老译师沉默了很久,慢慢捋起自己宽大的袖袍。
他的手臂枯瘦如柴,但皮肤下面,隐约可见极其淡的、银灰色的、如同电路图或神经脉络般的细微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那不是血管,也不是皱纹。
“长期、专注地从事这种‘深度翻译’,‘通道’会在你的意识里…固化。”他摩挲着自己手臂上的诡异纹路,眼神麻木。
“你会越来越容易‘听’到概念的摩擦,‘看’到意义的流动。你的思维,会慢慢和那片‘基底’产生…共振。”
“最终,当你思考,当你试图理解什么的时候…你不仅仅是在用自己的脑子。”
“你的一部分‘认知过程’,会直接成为‘饲喂’的组成部分。”
“你的‘理解’,你的‘领悟’,甚至你的‘困惑’和‘求知欲’…都会变成‘饵料’的一部分,被‘祂’汲取。”
“你,就成了通道本身…一个活的、会思考的、不断生产‘译髓’的…‘饲喂器’。”
“手臂上这个…是‘通道’固化的…外在显影。每个人…不太一样。”
我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光滑,暂时还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脑子里那条“嗡鸣”的通道,似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实感。
“没有办法停止吗?不翻译了行不行?”我声音抖。
“晚了。”支老译师苦笑,“‘通道’一旦被特定概念(比如你遇到的那个词组)激活并开始固化…就像打开了闸门。你不主动‘饲喂’,‘饥饿感’会顺着通道反溯…那滋味,比死还难受。你会不受控制地去找复杂概念琢磨,去思考那些深奥问题…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暂时缓解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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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瘾。思维的瘾。认知的瘾。喂养‘祂’的瘾。”
我瘫坐在地上,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所有译经人…最终都会这样?”
“不是所有。”支老译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有些人‘根器’浅,通道难以稳固。有些人译的经义浅,触及不到‘深处’。但总有一些人…像你,像你师父,像我…会被选中,成为稳定的…‘供餐者’。”
“那我们译出的佛经…那些佛法智慧…”
“是真的,也是假的。”支老译师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道理或许是真理。但承载道理的语言和概念体系…可能从根子上,就是一座建立在‘祂’的饥饿之上的…宏伟食堂。我们翻译、传播得越广,思考、探讨得越深…‘食堂’的伙食就越好,‘祂’就越…‘安宁’。”
“也许,所谓的‘正法久住’,所谓的‘智慧流传’…背后,就是这样一种冷酷的交换。”
“我们用文明、用思考、用对真理的追求…不知不觉地,维系着一个沉默神只的…永恒饥渴。”
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支老译师那间腐朽小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