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青非蓝,似有光晕内蕴,纯净得令人心颤。
一刻钟将尽。
观云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感到疲惫与寒冷,反而有种异样的清明。
他看向染缸。
缸中墨黑的基液,表面似乎起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退出“鉴色屋”,向父亲禀告今夜所得,尤其是那“清澈”之感与隐约的“色”的雏形。
苏守拙听罢,久久不语,凝视观云的目光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悲哀,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你……果然‘见’到了。”他喃喃道,“比我当年,早了整整三十日。”
“父亲,那‘清澈’究竟是什么?那些影子,那些声音,又是何物?”观云急问。
苏守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除下了他从不离身的玄色手套。
露出的左手,令观云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手,自手腕以下,皮肤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青灰色,毫无生机,五指僵硬蜷曲,指甲更是变成了与观雾针尖类似的灰黑色!
这绝非寻常烫伤或腐蚀!
“这便是‘鉴色’的代价。”苏守拙声音沙哑,“你以为‘雨过天青’的秘方是什么?是染料配方?是火候手法?”
他惨然一笑:“是‘净化’。”
“数百年前,苏家祖上得异人传授,知悉此地有一口‘浊眼’,连通地脉阴晦怨戾之气。这些‘气’若不疏导,积聚爆,足以祸乱一方。祖上便以染坊为掩护,修筑‘鉴色屋’,以特制基液为容器,引导‘浊气’汇入缸中。”
“所谓‘鉴色’,实则是以身为媒,精神为引,深入‘浊气’核心,于无边污浊中,硬生生‘鉴’出、剥离出那一点至纯至净的‘先天清气’!”
“这缕‘清气’,便是‘雨过天青’的魂!染于丝帛,方能澄澈空灵,有流动之韵。”
“而每一次‘鉴色’成功,剥离一缕‘清气’,施术者便会沾染一份‘浊气’残垢。”苏守拙抬起那只可怕的左手,“我这只手,你弟弟的神智,便是代价。历代坊主,少有善终,或残或痴,或早夭。”
观云听得浑身冰冷:“那……那些影子,那些声音……”
“是被‘浊眼’吸引、吞噬的历代生灵残念,或是地底自然滋生的阴秽之‘识’。”苏守拙闭目,“它们混乱、痛苦、充满怨毒,却也构成了‘浊气’的一部分。‘鉴色’者需亲身沉入其中,方能触及核心的‘清气’。”
“所以,这不是染布……这是在炼狱里淘洗一缕光?”观云声音颤。
“可以这么说。”苏守拙重新戴上手套,“如今你已入门,接下来,便要靠水磨工夫,不断‘鉴色’,积攒‘清气’,直至足够染成一匹‘天青’。每一次,都会更凶险,代价也更大。现在,你可知晓此中厉害?若想反悔……”
“反悔?”观云苦笑,“弟弟已遭祸,父亲手已残,苏家世代背负此债,我能退往何处?只是……此法残酷,难道别无他途?”
苏守拙摇头:“祖训如此。或许那授术异人,本意便是让苏家世代以血肉魂魄,镇守此‘浊眼’,换取一方平安与一门荣华。这是契约,亦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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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云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孩儿明白了。”
自此,观云更勤勉地进入“鉴色屋”。
他“见”到的“清澈”越来越多,每次能剥离的“清气”也渐增。
但代价也如期而至。
先是左手食指,出现与父亲类似的青灰斑驳,知觉迟钝。
接着是夜晚开始多梦,梦中总有无尽灰白影子翻涌,醒来心悸良久。
他的性情,也越沉静寡言,眼中常带倦色,唯有提起色彩时,才会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三年后,观云技艺大成,已能独立染出小片“雨过天青”,色泽之纯正,犹胜其父当年。
苏守拙欣慰之余,忧虑更深,因观云左手青灰已蔓延至半个手掌,且近年咳疾渐重,痰中偶带灰黑之丝。
乾隆某年,内廷急要一批大幅“雨过天青”缎匹,时限紧迫。
为按时完成,观云不得不连续多日高强度“鉴色”。
最后一夜,他进入“鉴色屋”后,久久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