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守拙心知不妙,强行破门而入。
只见观云俯倒在染缸边,右手仍握着那枚银针,针身大半已化为青灰。
缸中基液,不再墨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与暗青交织的诡异状态,剧烈翻腾,散出浓烈到令人晕眩的甜腥朽败气。
观云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左手自肘以下,尽成青黑,僵硬如石。
苏守拙老泪纵横,将他背出。
观云当夜呕出大量黑灰色浊液后,陷入昏厥,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御用缎匹终究未能如期完成,天青坊被责罚,声名受损。
更雪上加霜的是,自观云出事那夜起,“鉴色屋”那口大缸中的基液,便彻底失去了活性。
无论投入何等原料,始终维持着那混沌灰败的状态,再无“清气”产生。
“雨过天青”,至此绝矣。
坊间议论纷纷,有说苏家技艺遭天妒,有说秘方终是失传。
只有苏守拙知道,不是秘方失传。
是那“浊眼”之下的“东西”,或许因观云最后一次过度汲取“清气”,或许因其他未知变化,生了异动。
它不再稳定地提供“浊气”以供“净化”,而是变得混乱、暴躁,甚至……开始反向侵蚀。
观雾的痴傻,在那之后莫名加重,整日蜷缩角落,用炭笔在墙上地上,反复画着无数扭曲重叠的灰白圈痕,眼神空洞骇人。
而昏迷的观云,在三日后的深夜,突然睁眼。
眼神清明得异样。
他看向守候在侧、苍老憔悴的父亲,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父亲……我‘见’到了……”
“不是‘清气’……”
“是‘它’……在模仿‘净’……”
“我们鉴出的……从来不是‘净’……”
“是‘它’想让我们以为的‘净’……”
“就像染布……它也在‘染’我们……”
说罢,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浊液,而是一小缕极其淡薄、却让苏守拙魂飞魄散的……
“雨过天青”色的烟雾。
烟雾袅袅,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中,慢慢消散。
观云的眼神,也随之迅黯淡下去,最终归于空洞。
左手那青黑僵死的部分,却仿佛活了过来,皮肤下似有极细微的、灰白色的东西在缓慢蠕动。
苏守拙瘫坐在地,望着儿子诡异的状态,又想起次子画下的那些无尽灰白圈痕。
一个比世代镇守“浊眼”更为可怕的猜想,击中了他。
也许,苏家世代鉴色染帛,自以为在净化秽气,提炼菁华。
实则,不过是那“浊眼”深处某种存在的“染缸”与“坯布”。
它在通过苏家人的精神与血肉,学习和模仿何谓“纯净”,何谓“色彩”,何谓“生机”。
历代坊主付出的代价,非是因净化秽气而受污。
而是作为“被染之物”,逐渐失去了自我的“底色”,慢慢变成“它”所理解和呈现的、“雨过天青”的一部分。
所谓秘色,所谓荣华,不过是“它”覆盖在苏家命运之上,一层看似澄澈瑰丽、实则空洞永恒的……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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