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看着一个从泥地里一步步走出来的年轻人,终于坐到了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衡量他的位置上。
从前,苏清婉瞧不起过陈默。
那时候的陈默,不过是江南一个离了婚、被前妻一家踩在脚下的小记者,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却也满是狼狈。
她感激他救过苏瑾萱,却未必真觉得他能走多远,更不可能想到,有一天这个年轻人会成为自己女儿心里最重的人,也会成为常靖国和施耀辉都反复托付的干部。
可现在,苏清婉看陈默的目光变了。
不是客气的认可,也不是因为苏瑾萱才勉强接受,而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苏家门里的人。
“苏阿姨,您都知道了?”陈默问道。
苏清婉笑子知应道“这么大的事,还想瞒我?”
陈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进了屋,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
清蒸鱼、红烧排骨、炖得软烂的牛腩,还有一碟青菜,都是家常菜,却比外面任何饭局都让人安心。
厨房里还煨着汤,热气从砂锅缝隙里慢慢往外冒,把整个客厅都熏得暖了起来。
“萱萱不在家,这些,全是她以前念叨过的菜,让阿姨做的。”苏清婉把汤端出来,语气淡淡的,动作却很细,“她说你在外面应酬多,真正吃热饭的时候少。”
陈默听到这话时,心一热,这丫头连他爱听的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是这样,陈默越是说不出来的复杂。
“苏阿姨,我没有告诉萱萱我回京的事情。”陈默坐下后,说着,这时,苏清婉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
陈默忙站起来说道“明天还要飞江南,我少喝点。”
“少喝。”苏清婉给他倒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今晚不是应酬,是送行。”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一静,苏清婉端起杯子,看着他说道“小陈,谢谢你替萱萱着想,我也没告诉她,你回京的事情,让她安心念书,是我和靖国现在的想法。”
陈默“嗯”了一声,这时苏清婉又说道“我以前看你,确实有偏见。觉得你年轻,觉得你身上麻烦太多,也觉得萱萱太依赖你,我怕她受伤。”
陈默握着酒杯,没有插话。
“可人是要看走过的路的。”苏清婉继续说道,“你从江南到凉州,从凉州到卡朗,再到现在的长江航务,走得不容易,也走得干净,萱萱没有看错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还是说道“我也没有看错。”
陈默抬起头,苏清婉和他碰了一下杯,眼里那点骄傲终于不再掩饰了,笑着说道“这一杯,祝你一路稳。官越做越大,心也要越放越正。”
陈默把酒喝了,那天晚上,苏清婉没有说太多叮嘱,也没有问他和苏瑾萱的将来。
她只是陪他慢慢吃完了那顿饭,偶尔问几句卡朗的雪,问几句凉州的风,也问他到了江南以后住在哪里、身边有没有可靠的人。
陈默一一答了,临走前,苏清婉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袋子递给他,里面是几包常见的药、还有一只保温杯。
“别嫌碎。”她说道,“萱萱不在,我替她准备。”
陈默接过来这些时,眼眶还是一热,无论苏清婉之前如何嫌弃他,如今,她是真拿他当亲人那般待着。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一家人,并不一定要把话说得多热闹。
有时候,不过是一桌饭,一杯酒,一个临行前塞到手里的小袋子。
第二天一早,陈默飞往江南。
从京城机场飞到江南机场两个小时,出了机场坐上长航局派来的公务车,又走了四十分钟。
车窗外的江南省跟他印象里差别不大,到处都在修路架桥,灰扑扑的工地围挡后面是半成品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腥气,跟京城的干燥完全不同。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名叫王健,很健谈,一路上嘴没停过。
“陈局,您是咱们长航局二十年来最年轻的一把手,局里的同志们都盼着呢。”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他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
远处的长江大桥横跨在灰黄色的江面上,桥下的水流浑浊而湍急,几艘货轮拖着黑烟缓缓驶过。
长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从今天起,这条横贯华夏六千多公里的大动脉,就是他的主战场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法桐遮蔽的老路,尽头是长航局的大院。
院子不大,一栋六层的灰色办公楼,楼顶上“交通运输部长江航务管理局”几个金色大字被江风吹得有些暗沉。
大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圆脸,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
他看到公务车驶进大院的瞬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几步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陈局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