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下车跟他握了握手,这人手心里有汗,握手的力度却很大,像是在表达什么。
“李局长,”陈默叫了一声,他来江南时,做过功课。
“是我是我,李长锋,常务副局长。”李长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陈局,部里的任命文件前天就到了,我们全班子翘以盼。”
“走,先上楼,大家都在等着。”
陈默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恭敬里带着审视,热情里藏着距离。
这种表情,陈默在体制内见得太多了,不管什么级别的干部,面对空降的一把手,第一反应永远是掂量。
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的来头。掂量你好不好糊弄。
会议室在四楼,长条形的桌子,两排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长江航道的巨大地图。
茶杯已经摆好了,热气袅袅的。
李长锋在陈默右手边的位子坐下来,姿态很自然,像是坐惯了这个位置。
“陈局,我们长航局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李长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摞材料,“我们管辖的是长江干线两千八百公里的航道,涉及七个省两个直辖市。”
“说白了就是一根扁担挑着九个筐,哪个筐都不能掉。”
说这话时,李长锋翻了一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几年航运市场不太景气,沿江各省的利益诉求又不一样,有的要保航运,有的要保渔业,有的要搞旅游开。”
“我们长航局夹在中间,上面是部委的红头文件,下面是地方政府的地方保护。”
“说难听点,两头受气。”
陈默端着茶杯没喝,只是听着。
李长锋又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
“去年我们处理了一千两百多起航道违规事件,但真正立案处罚的不到三百起。”
“为什么?因为很多船是地方上有背景的,我们了处罚通知,地方政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影响当地就业和经济展,我们也不好太较真。”
李长锋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无奈,像是一个受了多年委屈的老员工在向新领导诉苦。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委屈的意思,有的只是观察和试探。
“前任陈局长在的时候,主要是以协调为主,跟各省的关系都维持得比较好。”
“我们局的原则是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毕竟执法的事情主要还是地方海事局和水上派出所在做,我们管的是航道和调度。”
这话说得平城八稳,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
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翻译过来就是前任什么都不管,你最好也别管太多。
陈默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还是出极轻的响声,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李局长,长航局是部委直属单位,不是地方上的二级机构。航道安全和执法是我们的主责主业,不是附带业务。”陈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长锋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应道“陈局说得对,说得对。只是实际操作中确实有很多难处,您来了慢慢就会了解的。”
陈默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叠打印出来的传真。
她的脚步很急但表情很稳,是那种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李局长,陈局长,三江交界水域出事了。”
李长锋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调度中心十分钟前接到报告,有四艘大型运砂船在三江交界的主航道违规抛锚并倾倒废弃物,航道严重拥堵,上下游至少积压了六十多艘货轮,其中有三艘是运载危化品的油轮。”
“江北省海事局的值班电话打了四遍都没人接,楚江省那边说不归他们管。”
李长锋看了一眼陈默,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三江交界啊,那是个老大难的地方。”他转向女人说着,“映雪,你先让调度中心联系江北省交通厅,走正式的公函流程。”
“这种事情急不来,得等地方上拿出意见再说。”
陈默看了看李长锋,又看看了叫映雪的女人。
李长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老油条特有的默契,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两头受气,这烫手山芋你怎么接?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她叫江映雪,长航局办公室主任。她的目光在李长锋和陈默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默站了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走公函吧。”陈默看着李长锋,语气很平,“李局长,主航道堵了多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