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下去,看她带来的照片。照片已经磨花,牛倒在泥地里,旁边有一条灰的水沟。
陈默问道“检测单呢?”
中年男人递过来,那是一个民间机构做的检测,手续不完整,但几个重金属指标明显异常。
陈默把照片和检测单交给格桑平措说道“记下来。多吉县下游牧民牲畜死亡补偿,不能只按口头申报,也不能只按矿企说法。”
“第三方评估加乡村公示,先把这几户列入第一批核验。”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问道“你说了算?”
格桑平措这才开口说道“这是陈默市长。”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个刚才拍车窗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尴尬,又有些不服。
陈默没有借身份压人,“你刚才骂得对。”他说,“过去你们说了很多次,没有人认真听。”
“现在我们来,不是让你们少骂两句,是让你们以后不用靠骂才有人听。”
这句话落下去,牧民们的情绪才慢慢松开。
陈默没有上车,他沿着那条被污染过的沟往上走。
雪水从沟底流过,水面看起来比冬天清了一点,但沟边草根仍然有一圈灰白色沉积。
几个孩子站在远处看他,手里拿着木棍,不敢靠近水边。
陈默指着水沟问格桑平措“如果旅游走廊从这里经过,游客看到这条沟,会怎么想?”
格桑平措应道“会觉得我们说治理是假的。”
“如果只补偿牧民,不修这条沟呢?”陈默又问道。
“牧民暂时不闹,但湖还是会受影响。”格桑平措如实地回应着。
“如果只修沟,不让牧民参与旅游呢?”陈默穷追不放地问着。
“他们会觉得政府又把他们排除在外。”格桑平措也没收着藏着,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清楚,跟在陈默身后干事,要的就是实事求是。
陈默点头应道“所以多吉县不能只做一个旅游点,这里要做三件事一起推进污染损失评估、湖岸修复、牧民参与旅游。少一件都不行。”
格桑平措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当天中午,县里终于赶了过来。
多吉县县长一头汗,想把陈默请到县政府会议室。陈默没有去,就在牧民点一间低矮的活动室开了现场会。
屋里坐不下,很多人站在门外。
牧民代表、寺院管事僧人、乡干部、县自然资源局、生态环境局、文旅局,还有几个准备在湖边做民宿的家庭都来了。
争论很快炸开,靠湖最近的村子要求优先经营民宿;
离湖远的村子说矿山污染他们也受害,不能旅游赚钱时把他们丢下;
寺院的人反对游客随意拍摄朝湖仪式;
几个年轻人想办骑马体验,但担心政府以后又说不规范。
陈默没有急着定,他让格桑平措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湖岸保护线。第二条,牧民经营线。第三条,寺院边界线。
“旅游不是把湖卖掉。”陈默解释地说着,“贡措湖不能圈起来卖门票,寺院不能变成布景,牧民也不能只站在路边看外地人赚钱。”
“多吉县先做一个试点湖边核心区只修栈道和环保设施,不进车、不摆摊;”
“村集体成立旅游合作社,民宿、向导、马队、酥油茶摊统一登记;”
“寺院开放区域由寺院和政府共同划定。收入按服务分成,另提一部分做湖岸管护基金。”
有人问道“那谁来管钱?”
陈默应道“村集体合作社管,但账每月贴在村口。”
“乡里监督,财政抽查,牧民代表签字。”
又有人问道“我们不识字,看不懂账怎么办?”
陈默应道“那就用两种办法。数字贴出来,村民大会也要讲一遍。谁听不懂,可以问。谁不敢让你问,谁就有问题。”
这场会一直开到下午,离开多吉县时,格桑平措的本子写满了十二页。
他坐在车上,翻着那些记录,低声说道“陈市长,光一个多吉县,就够我们忙半年。”
陈默看着窗外的贡措湖说道“所以经济展不能从市里想象出来,它是从这些骂声、账本、水沟和村口的争吵里长出来的。”
第二站,是扎西县,这是格桑平措最熟悉的地方。
县里干部见他回来,称呼已经从“格桑县长”改成了“格桑副市长”,一开始还有些别扭。
格桑平措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先去县委,他带陈默去了一个牦牛养殖合作社。
合作社在一片缓坡下面,院子里堆着几个白色塑料桶。
刚挤出来的牦牛奶如果不能及时冷藏,很快就会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