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陈默不是从文件里抄来的词,而是这个冬天里一点一点摔出来的思路。
丹增旺堆在陈默的话一落后,立即接过话说道“市委支持政府这套思路。组织、人事、干部考核都要围绕这四条线调整。”
“谁能干事,谁上。谁还想按过去那套靠关系、靠请示、靠打招呼过日子,自己先想清楚。”
这句话比陈默的规划更让一些干部心里紧,展路线定了,接下来就是用人。
会后,格桑平措跟着陈默去了市政府,他手里拿着任命文件,脸上没有喜色,反而很沉重地说道“陈市长,我这个副市长,担子不轻。”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后,说道“轻了也不会让你来。”
格桑平措苦笑了一下应道“我以前只管一个扎西县,现在六个县区都要跑。”
“矿山、牧场、旅游、道路、补偿,每一项都能吵起来。”
“所以先跑。”陈默应道,“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永远看不出卡朗的经济怎么走。”
“明天开始,你跟我下县。”
格桑平措一愣,问道“全部县区?”
“全部。”陈默认真应着。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格桑平措就出了城。
政府办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调研方案县区汇报、项目点参观、座谈会、午餐、再去下一个点。
陈默只看了一眼,就把方案退了回去。
“不按这个走。”陈默说了一句。
扎西顿珠愣住了,问道“陈市长,那怎么安排?”
“通知县里,我们会去。”陈默应道,“但不告诉他们先去哪。”
格桑平措听懂了,按县里安排好的路线走,看到的永远是扫过地的院子、摆过样子的合作社、提前挑好的群众代表。
卡朗过去十年,最会做的就是把真实藏起来,把漂亮摆出来。
陈默这次要看的,不是漂亮,他要看卡朗到底能靠什么活下去。
第一站,是多吉县。多吉县靠近贡措湖,矿区、牧场和寺院之间的矛盾最集中。
雪刚化,草场还没有完全返青,湖边的泥地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县里安排他们先去县政府听汇报,陈默却让司机直接绕去了贡措湖下游的桑珠牧民点。
车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车的是几个牧民,手里拿着一叠旧照片和检测单。
他们不认识陈默,只看见车牌是市里的,以为又是哪个部门下来走过场。
一个穿藏袍的中年男人把照片拍在车窗上,声音很冲地说道“你们又来拍照?上次拍完就走,牛死了没人管,补偿也没人管!”
司机想下车解释,陈默拦住他,自己推门下去。
高原风带着泥水味扑到脸上,陈默没理会,而是说道“我不是来拍照的。”
“那你来干什么?”中年男人盯着陈默极不友善地问着,“你们市里的人说过多少次调查?调查完,我们家十二头牦牛能活回来吗?”
旁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认出了格桑平措,低声说道“格桑县长,不对,现在是副市长。”
可更多人不认识陈默,他们只知道市里换了市长,知道巴桑扎西被带走,也听说过陈默这个名字。
可陈默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没人把这个穿着深色冲锋衣、裤脚沾泥的年轻干部跟那个传说里斗倒巴桑扎西的市长联系起来。
“你是哪个局的?”有人问陈默。
陈默应道“市政府的。”
“市政府哪个科室?”又有人问。
格桑平措正要开口,陈默用眼神止住他。
“今天先不说我是谁。”陈默应道,“你们把问题说清楚。”
这句话反而把牧民们激怒了,他们冲着陈默愤怒地喊道“说清楚有什么用?”
“我们说了三年!”
“矿山排水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现在说搞旅游,是不是又让我们靠边站?”
人群把陈默和格桑平措围在中间,随行干部紧张起来。
洛桑次旦安排的两个民警也往前靠了一步,陈默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谁家牛死了,谁先说。”陈默大声喊话道,“不要一起喊。一起喊,我一句也听不清。”
一个老阿妈被推到前面,她普通话不好,格桑平措给她翻译。
她家去年死了七头牛,最早是在矿区下游那条沟里喝水后拉肚子,后来越死越多。
她去乡里反映,乡里让她找矿区,矿区说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