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们不会。”他说,“我也没指望他们会。”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定这十天?”张希安接过话,“因为这十天,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他走到另一堆卷宗前,抽出一本。
“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他翻开,指着上面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这十天,我要从这些账目里,找出几条‘大鱼’。要证据确凿,要铁板钉钉。等十天一过,他们以为这事就算了,风头过去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就拿这几条‘大鱼’开刀。一刀见血,以血立威。”
王萱看着他,心里那股忧惧更重了。
“夫君,”她声音有点紧,“你这是……要把整个青州官场,都推到对立面去。他们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你动一个,可能就牵出一串,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对付我。”张希安说,语气还是很平,“我知道。”
“你知道还……”
“萱儿。”张希安打断她,看着她,“陛下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你以为是为了什么?真是让我来治理青州,造福百姓?”
王萱不说话。
“不是。”张希安自己回答了,“他是把我放在火上烤。放在所有势力的眼皮子底下。让我当靶子,吸引火力,看看我能活多久,也看看……能炸出多少牛鬼蛇神。”
他走回案后,坐下。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他们想看我笑话,想把我架空,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偏不退。”
他拍了拍桌上那堆卷宗。
“我就从这最硬的骨头啃起。他们不是觉得我查不出来吗?不是觉得十天是笑话吗?那我就查给他们看。等我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他们就知道,这笑话,到底是谁的了。”
王萱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没用。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那你看吧。”她说,“我陪着你。”
张希安握住她的手。
“不用陪。你去休息。这里灰尘大。”
“我不怕灰尘。”王萱说,“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扰你。”
张希安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几天,张希安就住在了正堂。
吃饭,亲随送过来。
睡觉,就在旁边的厢房凑合。
他几乎不眠不休,一头扎进了那堆卷宗山里。
王萱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带着茶水点心,有时就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他拿着笔,在纸上勾画,写下一行行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标记。
那些卷宗,记录着青州府三年来的每一笔钱粮往来,每一次军械调动,每一处关卡税收。
数字庞大,条目繁杂。
但张希安看得很快。
他当过捕快,查过案,对数字和逻辑有种天生的敏感。他能从一笔军饷的拨付时间,看出它和实际放时间的差异。能从一批军械的调拨记录,看出它最终去向和登记卫所的对不上。能从某个关卡的税收数额,看出它在某个时间段不正常的暴增或锐减。
他勾画的疑点越来越多。
纸上写的名字,也越来越多。
有些名字,是下面州县的主官。有些名字,是府衙里的属官。还有些名字,是本地有头有脸的豪绅。
这些名字之间,用线条连着,旁边标注着时间、数额、货物。
一张大网,正在他笔下慢慢浮现。
网的中心,是几条最粗的“线”。
张希安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其中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