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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再不走我骂人了啊我骂人可难听了啊（第1页）

水中的妇女们看到了。

那个领头的大娘，一边哆嗦一边喊：“快走，快走，打胜仗要紧，别管我们。”

指挥员没动。

大娘急了，声音都劈了：“你们杵在那儿干啥？耽误了打仗，我们这罪不就白受了？快走啊，再不走我骂人了啊，我骂人可难听了啊。”

指挥员这才放下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全体都有！目标孟良崮！跑步前进！”

队伍重新动起来，消失在黎明前的山路上。

镜头没有跟随队伍，而是缓缓拉回，定格在河中央。

水中的妇女们，彷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岸边挪动。她们的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许多人几乎是被拖上岸的。一离开河水，刺骨的寒风更是变本加厉，瞬间带走了她们身体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她们瘫倒在河滩上，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嘴唇乌紫，脸色青白，有人开始剧烈地咳嗽，有人意识模糊。

【这次冰河架桥，对她们的身体造成了永久性的、毁灭性的伤害。】

画面变得缓慢而沉重，伴随着低沉悲伤的音乐。

多年以后。

依旧是书城山区，一个贫寒但整洁的农家小院。

一位不到五十岁却已弯腰驼背、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痛苦皱纹的妇女正试图从水缸里舀水。她的手指关节严重变形，伸不直，握不紧，舀水时水瓢不停颤抖，洒出大半。她的双腿行走时明显跛行，每一步都伴随着隐忍的抽气声。阴雨天，这些关节就会钻心地疼，疼得整夜无法入睡。

另一处，一位更年长的老妇蜷缩在土炕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棉被。她的风湿和肺病极其严重，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们中许多人，终身被严重的风湿病、妇科病、肺病折磨，劳动能力大幅丧失，生活在贫病交加之中。更重要的是，极度的寒凉严重损伤了她们的生育系统，相当一部分人终身未育，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观念依旧浓厚的乡村，承受着巨大的身心压力。】

然而，当画面切换到她们回忆起当年情景时的脸庞，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之上，却会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依旧是那位苍老的“年轻媳妇”，她摩挲着手里一块磨得光滑的、从当年门板上拆下的碎木片，望着远处巍峨的孟良崮山峰，眼神变得悠远而明亮：

“可咱不后悔，真不后悔。”

她说话慢慢的，像是在回味什么。

“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咱的队伍得过去。过去了，就能打胜仗，就能给俺爹俺娘、给孩子他爹报仇，就能让咱这样的苦日子，少一点，再少一点……”

“后来听说，孟良崮真打胜了，消灭了好几万遭殃军，那个什么王牌师完蛋了，值了。”

“咱这身子，换那么多同志平安过去，换那么大个胜仗，咋不值？”

她的笑容，布满皱纹，却纯净如当年战士们过桥后天际出现的那第一缕晨光。

【这支得到“书城妇女桥”助力、准时投入战场的部队，在接下来的孟良崮战役中，如同尖刀，出色完成了阻击、攻坚任务，为全歼党军整编第七十四师做出了重要贡献。战役的胜利，一举扭转了山东战局，极大鼓舞了全国解放区军民的信心。】

【战后，部队荣获集体功勋。“书城红嫂”的称号和故事，开始在军队和解放区流传。但荣誉和称号，无法治愈她们身体的伤痛，也无法弥补她们人生的缺憾。】

【她们最大的慰藉，是看到咱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是看到家乡一点点好起来，是听到新华国成立的消息，是知道她们用健康和生育能力换来的那条路，真的通往了一个她们梦想过、却未必能亲眼看到尽头的、崭新的好日子。】

天幕最后，定格在两幅画面的叠印上：一边是冰冷河水中，那排颤抖却屹立的身影构成的血肉之桥；另一边是许多年后，那些苍老、病痛、孤独却眼神清澈无悔的面容。

【她们没有留下多少名字，却共同铸就了一个不朽的称号，书城红嫂。

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更是这片土地最忠诚、最坚韧的女儿。

她们用最惨烈的牺牲，诠释了何谓“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何谓“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

天幕徐徐暗淡。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是一种被巨大悲怆与崇高敬意挤压到极致后的失语，一种灵魂被彻底洗礼后的真空。

茶馆里，久久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叹息。

那位曾激烈反对男女同堂、认为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的老夫子瘫坐在椅子上，彷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反覆喃喃着：“妇人……妇人岂止顶半边天……妇人……可擎天……”

他毕生信奉的礼教纲常，在这样赤裸裸的、关乎生存与毁灭、关乎最朴素正义与牺牲的抉择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什么狗屁礼教！

什么狗屁纲常！

什么狗屁大道理！

那些女人，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妇人”，用身体在冰河里搭桥的时候，礼教在哪？纲常在哪？那些大道理在哪？

她们在冰水里发抖的时候，那些道理能给他们披件衣裳吗？

街市上，许多男子沉默地低下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们想起自己平日里对婆娘的呼来喝去，想起自己动不动就说“老娘们懂什么”，想起自己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拿媳妇撒火的窝囊劲儿。

他们或许在体力上是强者，但在这样的精神与意志面前，他们自愧弗如。

深闺之中，无数妇人泪流满面。

她们为那些姐妹的遭遇痛彻心扉，更为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勇气所震撼。

“原来，女子可以这样活，可以这样死……”

一种模糊的、关于女性价值与力量的认知，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