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媳妇搂着怀里的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才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母亲衣服上的扣子。
那小肉手揪着盘扣来回扯,嘴里还嘟囔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根据经验翻译,大概是在跟扣子吵架。
年轻媳妇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幕,眼眶还是红的。她低下头,在孩子耳边轻声说:“囡囡,你长大了,也要像那些奶奶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她婆婆在旁边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以前她总嫌儿媳妇生了个丫头片子,天天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句老话她念了半辈子,念得顺嘴,念得理直气壮,念得跟真理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儒学大家,其实她连这四个字到底啥意思都说不清楚。
从儿媳妇进门那天起,她就没给过好脸色。
那时候儿媳妇怀了孕,她天天盼着生个孙子。去庙里烧香,求的是孙子。找人算命,算的是孙子。逢人就念叨,儿媳妇肚子尖尖的,走路姿势也像怀小子,肯定是个带把的。
她还发明了一套“科学判断法”,看孕吐、看口味、看脸色,分析得头头是道,跟真事似的。
结果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
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看了一眼孩子,转身就走,连月子都没伺候。
儿媳妇坐月子那会儿,她连碗红糖水都没煮过。不是没钱,就是不想煮。
用她的话说:“生个丫头还想喝红糖水?那生了儿子的得喝啥?喝仙露啊?”
儿媳妇下地干活,她在家抱着别人家的孙子逗着玩,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儿媳妇从地里回来,累得直不起腰,她还阴阳怪气地说:“生个丫头还有脸歇着?人家隔壁老王家儿媳妇,生了三个儿子,照样下地干活,也没见人家喊累。”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句话,她念叨了几年。
每次儿媳妇端着饭上桌,她念叨。
每次儿媳妇给孩子喂奶,她念叨。
每次儿媳妇回娘家,她也念叨。
就像念经一样,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儿媳妇从来不说啥,只是低着头,该干啥干啥。
婆婆觉得,这是她赢了。
她以为儿媳妇是理亏,是不敢顶嘴,是承认自己不行。
她哪知道,人家那是懒得跟她吵。吵架又不管饱,还不如省点力气干活。
可现在看着天幕上那些无后的红嫂,那些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却让几千个战士有了活路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念叨,怎么那么可笑,那么下作。
人家没有后人。
可人家让几千个战士有了活路。
人家的名字,刻在碑上,刻在后人心里。
人家死了,有人哭,有人记,有人年年上坟。
她的后人呢?
儿子倒是生了,在县里当差,几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应付差事。屁股没坐热就走,说是忙,其实是不想听她念叨。
上次回来,连顿饭都没吃,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借口衙门有事,就溜了。她追到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子口,心里空落落的。
儿媳妇生的丫头,她嫌弃了三年。丫头见了她就躲,跟躲鬼似的。有次她想抱抱丫头,丫头哇的一声哭了,拼命往她母亲怀里钻,像见了狼一样。
她当时还生气,觉得这丫头没良心,不知道谁才是她亲奶奶。
现在想想……
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