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找了个地方开始挖土。
那片空地,以前是他们这帮半大小子疯跑打闹的地方,春天挖野菜,夏天逮蚂蚱,秋天地里滚一身土。
他把杴头往地里一插,脚踩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蹬——“噗”一声闷响,杴头只进去一小截。土早被大火烧硬了,又被血水浸透了,黏糊糊结成块。
他没停,拔出杴,换个地方,再插,再蹬。
就这么一杴,一杴,挖。
汗水很快就下来了,混着脸上还没擦干净的黑灰和血渍,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要埋葬他的亲人,他的乡亲。
小剑灵默默地从血泊中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
她看着他机械地、彷佛不知疲倦般地挖掘,看着他额角的汗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渍滚落,看着他每挖一杴土,眼神就空洞一分。
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鲜血淋漓,但他彷佛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人会对一抔黄土产生刻骨的感情,除非,你亲手为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垒砌那一方小小的安息之地。每一杴土,都重若千钧。
少年凭藉着记忆和衣物残片,艰难地辨认着每一具残破的尸体,尽可能地将他们分开,用能找到的破草席、破门板或者相对完整的衣物遮盖住他们可怖的伤口和面容,然后轻轻放入土坑。
每填上一杴土,他嘴里就会极低地、含糊地念一个名字。
“阿婆……走好。”
“张叔……”
“铁蛋哥,下辈子……别打仗了。”
“小丫……哥给你讲的故事,还没完呢……”
小剑灵就站在那里,静静地陪着这个陌生的少年。
她看着他埋葬了王阿婆,埋葬了张叔,埋葬了铁蛋哥,埋葬了满脸血污、至死还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娃娃的小丫……一个个土堆,如同沉默的伤疤,排列在焦黑的土地上。
当最后一个土堆垒起,少年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发黑,双手鲜血淋漓,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的泥土和血痂。他拄着铁杴,大口喘着气。
他跪在那一排新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肩膀细微的耸动。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光。
少年终于站了起来,身形有些踉跄。
他回到已成废墟的家,在残骸中翻找良久,只找到半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饼,和一件打满补丁但还算完整的旧褂子。
他将饼仔细包好,穿上褂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坟和燃烧殆尽的村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