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词儿编得溜,趁着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气氛,更加卖力地推销着自家的货物,脸上笑开了花。
整个咸阳城彷佛一锅达到了沸点的热水,热气腾腾,生机勃勃。每个人脸上都染着兴奋的红晕,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活生生的、有盼头的日子的光。
观礼台上,嬴政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这片沸腾的城池,这片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心脏。
那简单到极致的歌词,一遍遍重复的“恭贺生辰”,像温柔的浪涛,冲刷着他惯于思考军国大事的心防。
没有“山河永固”,没有“万寿无疆”,没有“德配天地”,只是最朴素的“万福安康”与“欢乐常伴”。
可正是这份剥离了所有宏大叙事、直指人心中最柔软处对“安康”与“欢乐”的向往,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原来,百姓所愿,帝王所望,在最本源处,或许并无不同。
活着,平安健康,有欢乐常伴。
如此而已。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久远得记忆都有些模糊了。那时他还是邯郸城里那个不起眼的、甚至因为身份而时常受到欺凌和白眼、活得战战兢兢的质子赵政。
那时他最大的愿望,简单到可怜。不过是能每天吃饱一顿热乎饭,不挨那些赵国贵族子弟莫名其妙的打骂和羞辱,能活下去,活得稍微有点尊严。然后,盼着有一天,那个遥远而陌生的阿父能想起他,能让他回到秦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后来,他一步步做到了,甚至远远超越了少年时最狂野的梦想。
他扫平六国,统一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筑长城,修驰道,建起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他曾以为,这就是帝王功业的终点,是身为天子应有的姿态。
他以为帝王就该是孤高的,是威严的,是超越凡俗情感的,高踞于御座之上,用森严的律法、锋利的刀剑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权衡,来驾驭统治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
他很少去想“百姓”具体是什么,那只是户籍册上的数字,是赋税的来源,是兵役的储备。他们应当敬畏皇权,服从律令,各安其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生事端,这便是够了,便是“治世”了。
可今夜,他看着下方那片为他而亮的灯海,听着那万千人为他而唱的歌声,心中某处坚冰覆盖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原来,被这么多人,这么简单,却又这么真心实意地祝福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耗尽心血建立的这个庞大帝国,不只是地图上辽阔的疆域、竹简上森严的律法、朝堂上无声的博弈与暗流。它还是这咸阳城里的万家灯火,是这满街毫无负担的欢笑,是这穿越沉沉夜色而来的、朴素却有力的歌声,是这汤饼摊上升腾的热气,是孩童手中转个不停的风车,是老翁眼中闪烁的泪光。
它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笑,会唱,会为了一个简单的好日子而欢腾雀跃。
璇玑站在他身侧,看着陛下映着万家灯火的深邃眼眸,知道这首歌,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首歌。
简单到山野村童听一遍就能记住,普通到市井贩夫随时可以脱口而出,温暖到能在任何一个平凡人的生辰之日、为任何一位寿星响起。
它不专属于帝王,却从帝王这里,获得最盛大的开端。
就像她记忆深处那首传遍全球、简单到只有一句“祝你生日快乐”的旋律一样。不需要复杂的编曲,不需要深奥的歌词,只要足够真挚,足够温暖,拥有能够口耳相传的生命力,就能穿透漫长而厚重的时光,在每一个人生命中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里,被亲人朋友围聚着,拍着手,笑着唱起。
让它从今夜开始,从陛下这里开始,慢慢生根,发芽,最终成为流淌在这个古老帝国血脉中的一种温柔习俗。
从此以后,大秦的孩子们在每年生辰那天,或许也能在母亲的微笑注视下,得到一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然后在摇曳的烛火前,被家人围着,拍着手,大声唱起这首简单的“恭贺生辰”。
它会超越森严的宫墙,融入热闹的市井,成为连接所有秦人对生命本身的礼赞、对喜悦的共同追求、对彼此最朴素美好祝愿的一种共同语言。
就在这万民欢腾、歌声余韵未绝、每个人心中都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激动之际。
“咚!咚!咚!咚——!!!”
“吼——!嘿——!!!”
咸阳城东南西北好几个事先划好的开阔场地上,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更加急促、更加激昂的锣鼓声。
那鼓点密集如暴雨,敲得人心头发颤,热血上涌。
刚才的温馨感动还没散去,新一轮更直接、更猛烈、更视觉系的冲击,悍然登场。
好戏,这才真正开演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打铁花。这东西看着危险,但玩的就是心跳和手艺。
几处临时垒起的炉子烧得通红,赤红的铁水舀出来,被光着膀子、技艺高超的老匠人用湿木板奋力击打向空中。
“啪——!!!”
“哗——!!!”
刹那间,千万点金红璀璨的铁汁,像逆着飞的流星雨,猛地炸开在夜空中,形成一片又一片绚烂到让人忘记呼吸的铁树银花。
那景象比最旺的篝火还耀眼,比最华丽的宫灯还震撼。带着一种原始、粗犷、充满力量的美,直接撞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天爷啊!这、这是什么?!”
“火!金色的火雨!老天爷显灵了?!”
观礼台上,不少大臣看得目瞪口呆,脖子伸得老长。许多百姓更是生平头一回见,惊得张大嘴巴都忘了合上,回过神来就是震天的喝彩。
“好!!!太厉害了!”
“神了!真是神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