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昭襄王驾崩,举国哀悼,咸阳城一片缟素,满街都是压抑的哭声和飘飞的白幡。
那时候的咸阳,是黑色的,是沉重的,空气里弥漫着悲伤与不安。
而今天……
他抬眼望去,满城是温暖跳动的红黄灯火,是色彩鲜艳的舞龙彩绸,是百姓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空气里是食物香气、欢声笑语和这直入人心的歌声。
今天是红色的,是金色的,是暖烘烘、亮堂堂的。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儿柔软的头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娃啊,好好看,好好听,记住今天,记住这歌。这是……这是咱们的好日子,太平日子。”
那孙儿约莫七八岁,正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嵌了两颗黑葡萄,一眨不眨地看着广场中央唱歌的人群,闻言用力点头。
“大父,这歌我全记住啦!调子也记住啦!以后每年大父过生日,我都给大父爷唱。唱最大声,让全巷子都听见。”
稚嫩的话语,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烫得老翁心里又暖又涨,只能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卖汤饼的商贩,今晚可算是开了眼了,生意好到爆炸。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忙得脚后跟快要打到后脑勺,却浑身是劲,一点都不觉得累。主要是心里美啊。
他一边跟着哼唱这魔性的、让人心情愉快的调子,一边手上动作快出残影。
用长勺搅动着大锅里热气腾腾的骨汤,顺手给碗里抓一把煮得恰到好处的宽面。
“得嘞!热乎的汤饼一碗——!”
他脸上汗津津的,却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今晚这生意真是开张以来头一份的好。
带出来的五袋面粉全都用光了,备下的臊子也见了底。
这歌一唱,大家伙儿心情都好,掏钱也爽快,一碗汤饼还能多添半勺肉沫。
要是以后每天都这样……呸呸呸!贪心要遭雷劈!一个月有这么一两回,他就心满意足,不,心花怒放了!
他彷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简陋的食肆扩建成大酒楼的美好未来,手上动作越发麻利,吆喝声也更加响亮:“热乎的汤饼嘞,沾沾陛下的洪福齐天,日子红红火火,媳妇越来越俊,娃越来越聪明嘞——!”
只能说,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生存的本能催生最强的应变能力。这是一个无师自通就懂得蹭热点、搞差异化营销、服务意识超前的聪明小摊贩。
他这吆喝词儿一出来,旁边几个卖烤饼、卖糖水的摊主都惊了。
还能这么玩?!
这老王头平时看着憨厚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挺快啊。这词儿编的,又吉利又贴切,还跟陛下沾上了边,怪不得他家生意最好。
几个摊主互相看看,眼神一对,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心里那点好胜心被激起来了。赶紧开动脑筋,搜肠刮肚现编词儿跟上,不能让他老王一个人把风头全占了。
一时间,各种吉祥话、俏皮吆喝此起彼伏,跟比赛似的,把夜市的气氛炒得更热,笑声更多。
百姓们听得直乐,掏钱更爽快了。买的不只是吃食,是彩头,是吉利!
忠烈学堂的学子们站在广场中央,唱得最为投入、最为用力。不少孩子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
这歌的曲子词曲都是学堂里的学子一起写的,改了十几稿,最后请丞相府的长史帮忙润色,才定下这版。
当时公主将这任务交给他们时,只提了一个核心要求:
“这歌不为炫耀文采,不为彰显技艺,只为传递最真挚、最纯粹的心意。它应该简单到贩夫走卒一听就懂,温暖到垂髫稚子一学就会,快乐到能让最愁苦的人也跟着笑起来。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年岁长幼,在任何一个人的生辰之日,亲朋围坐,拍手唱起它,便是人世间最好的祝福。”
最初,他们还有些不解,甚至私下觉得公主这要求是否太过轻慢?
陛下的圣寿,那是普天同庆的大事,难道不该用最典雅、最恢弘、最能体现帝国气象的乐章来歌颂吗?用这样简单的调子、直白的词句,会不会太不庄重了?
直到此刻。
直到他们站在这里,站在万千百姓之中。
当万千素不相识的人与你同唱一首简单的歌,只为祝福同一个人时,那种汇聚起来的情感洪流,足以撼动人心。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领唱的少年声音清亮,唱到最后一段时,因为激动和用力,嗓音已微微有些颤抖和哽咽,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无比明亮、无比骄傲,像夜空中最亮的星。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用尽全力将最后一个音唱得圆满。
他想,若是阿父在天有灵,看到今夜这满城灯火、听到全城百姓为陛下、也为这个阿父曾用热血和生命誓死捍卫的国度,唱出这样快乐、这样充满希望的歌声,一定会非常、非常欣慰吧。
歌声渐渐停歇,最后一句“愿欢乐,永伴今夕”的温暖余韵,彷佛有生命一般,袅袅地融入了带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夜风之中,飘向咸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上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安静,彷佛所有人都在回味那歌声留下的余韵,品味着胸腔里那份被点燃的温暖与激动。
然后——
“彩——!!!”
“陛下万年——!!!”
“大秦万年——!!!”
更热烈、更疯狂的欢呼声、掌声、笑声、呐喊声猛然爆发出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并向全城扩散。
人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互相拍打着肩膀道贺,素不相识的人也因这份共同的、巨大的喜悦而相视开怀大笑,甚至有性情豪爽的干脆拥抱一下。
孩童们兴奋地尖叫着,举着刚买来的小风车或亮晶晶的糖人,在人群缝隙中像小鱼一样穿梭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