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炸炉那是意外,是事故!是道祖给的考验!
现在朝廷居然让他们专门研究怎么让炉子炸得更好、更准、更狠?
这跟让庖厨专门研究怎么把鼎烧穿有什么区别?!还有王法吗?还有道法吗?
“陛下!此非正道啊!吾等所求,乃长生久世之术,非此等……此等杀伐暴烈之物!此物有伤天和啊陛下!”
一个胡子花白、据说在楚国颇有名望的老方士,仗着年纪大,涕泪横流地试图陈情。
可惜,他面对的是嬴政。
高踞御座之上的嬴政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偏殿如坠冰窖:
“长生久视?尔等炼出的丹丸,除了吃死人,可曾见半分长生之效?”
老方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总不能说“还没炼出来”吧?那估计当场就得被拖出去。
嬴政继续道:“既求不来长生,便做些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用之事。这火药,便是朕给尔等指的新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下面一群噤若寒蝉的方士:
“至于乐意与否……重要么?尔等往日以方术邀宠,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正是报效之时。坊内一应所需,朝廷皆予满足。”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们懂的”的意味:
“但若有人懈怠不前,或怀异心……”
后面的话没说,但殿外甲士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句话,你们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干。不干也行,去修长城吧,那边正缺人。
胳膊拧不过大腿,更拧不过大秦锐士的剑戟。
方士们再不甘、再怕死,也只能哭丧着脸,被请进了那守卫森严的工坊,开始了他们提心吊胆的大秦军工生涯。
平心而论,工坊待遇其实不差。
饭食管饱,有肉有菜,俸禄照发,家属在咸阳也受到妥善照顾,至于这照顾里有多少是体贴、多少是拿捏,就不好细说了。
但自由是没有的,保密条例是贴在墙上的,违反的后果是刻在每个人心头的。
夷三族,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于是,往日仙气飘飘、谈玄论道的方士们,不得不脱下道袍,换上统一的灰色粗布短打,在堆满了硝石、硫磺、木炭和各种稀奇古怪工具的作坊里,开始了与烟、火、巨响为伴的日子。
起初事故不断,今天这里“噗”一声闷响,明天那里“轰”一下火光。
搞得人人灰头土脸,心惊肉跳。
坊内终日弥漫着一股“硝烟与焦糊齐飞,道冠共尘灰一色”的壮烈氛围。
有个从齐国来的方士,有次配比时手抖了抖,药末刚混合就“嗤”一声冒起白烟。
他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铜盆扣上去就往外跑,边跑边喊:“道祖救命!炉子又要炸了!”
结果那药只是慢燃,根本没炸。
倒是他这一喊,把半个坊的人都引了出来,一个个抄起水桶、沙土严阵以待。
事后大家哭笑不得,那齐方士被韩主事罚去磨三天硝石,磨得他见着石臼就腿软。
但说来也怪,在严苛的管理、充足的物资支持、以及事成之后“高官厚禄、荫及子孙”的诱惑下,加上这群人毕竟常年鼓捣金石火候,对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嗅觉和一点点炸出来的经验,进展竟也一点点被艰难地摸索出来。
有个年轻方士,原本在楚地专炼五色丹,现在整天琢磨硫磺和硝石的比例。
有次他配出一版,点燃后“轰”一声巨响,把试验用的陶罐炸得粉碎,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
他愣了半天,突然跳起来大喊:“我明白了!是炭末!炭末要细!要干!越细越干炸得越响!”
周围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细节。
那年轻方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一刻,什么长生不老、什么得道飞升,好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东西是他弄出来的!
他可能就要凭这玩意儿,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了!
炼丹什么的哪有这个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