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是听宫里的老内侍悄悄说过一桩秘闻:据说早年陛下有一次心血来潮,只带了两三名贴身护卫,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咸阳城内夜游体察民情。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竟真被几个不长眼、喝得醉醺醺的当地混混当作普通富家翁给围了,口出狂言要“借点钱财花花”。
当时的情景……
老内侍说到这儿就讳莫如深,只含糊道当时侍卫因人数较少或为避免暴露身份,未能立即制服盗匪。
不过脱险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咸阳治安,开始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此事具体真相如何不得而知,但足以说明,咸阳治安虽好,意外却总爱挑“万一”。
璇玑可不想让今日完美的春游,结尾于一场有惊无险的御前反劫道演练。
就在她这念头刚转完、身心都沉浸在“春游活动圆满成功”的喜悦中时,一直端坐于主位、半阖着眼彷佛在养神的嬴政,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渐柔的夕照下,依旧清明锐利,不见丝毫困倦。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从即便放松时也下意识保持着端正坐姿的扶苏,看到互相依偎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女儿,再看到偷偷打了个小小哈欠、赶紧用袖子掩住嘴、眼珠子心虚转动的公子高……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用指尖偷偷按摩自己笑得太久而发酸脸颊的璇玑身上。
然而,一声低沉平缓、却足以让所有人瞬间清醒的询问,已然打破了这片慵懒的静谧:
“今日观稼穑,赏芳华,宴游嬉戏,尔等可有所得?”
席间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公子公主们脸上残余的轻松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年长的如扶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脊背,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面色肃然。
年纪小些的,懵懵懂懂被这严肃的氛围惊醒,手忙脚乱地从哥哥姐姐温暖的怀抱或依靠中挣脱出来,努力模仿着兄姊的样子跪坐端正。
一双双尚且带着未褪尽睡意的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无措,齐刷刷地,全都望向了他们那位永远威严、令人本能敬畏的阿父。
璇玑揉脸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能感觉到脸颊肌肉的酸胀。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简直想当场仰头对着天长长叹一口气。
来了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陛下的随堂考虽迟但到!
这爱岗敬业的劲头简直令人发指,休假团建、亲子活动都不忘抽查功课、检验成果,简直是把KPI刻进DNA里,大秦卷王名不虚传!
好好一场春日雅集,赏花、烤肉、作诗、游戏,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眼看就要在温馨美好的气氛中圆满落幕。
结果马上就要变成御前答辩大会,年度绩效考核现场了!
璇玑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嬴政,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在说:“玩尽兴了?放松够了?烟火气享受足了?那好,热闹看完,该干点正事了。”
果然,嬴政压根没打算给大家慢慢回味、慢慢组织语言的时间。
他的目光第一个就转向了长子扶苏,问题直截了当,具体得很:
“扶苏,你今日亲眼见了田间劳作,村舍炊烟。与你平日所读典籍中,‘农为本’之论,可有不同体悟?若使你前去劝课农桑,你认为当以何事为先?”
他略略沉吟了片刻,便拱手,清晰有力地答道:
“回阿父,典籍所载,多言重农之策,田制赋税,言之凿凿。
然今日亲见农人驱牛犁地,汗滴入土,闻村舍鸡犬相闻,炊烟袅袅,方知‘农为本’三字,非止于策令竹简之上,更在于这黄土青苗之间,在于黎庶胼手胝足之艰辛。其辛劳困苦,远超竹简笔墨之轻描淡写。
故儿臣以为,督劝农桑,首在体察此中艰辛,恤民力,轻徭薄赋,使民得以休养生息。
其次,方是推广如代田法、新式铁犁等确有增产实效之法。
若地方官吏只知刻板催逼课税,而不体恤民情,不惜民力,便是舍本逐末,恐伤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