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楚,见解分明,既有对典籍理论的回顾,又有亲眼所见后的真切感悟,还提出了具体可行的优先步骤。
显然刚才游玩时,他并非只顾着玩乐或沉浸在兄友弟恭的温馨里,而是真的留心观察了皇庄的农事,且心里对此早有思量。
好家伙,别人春游带点心,扶苏公子春游带脑子,这大概就是长公子的自我修养吧。
嬴政听罢,并未立即褒贬,只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便转向了女儿嬴诗嫚。
他似乎记得前些日子偶然听宫人提及,这个女儿近来对诗书典籍颇感兴趣,正好藉着眼前这片开得正盛的棠棣花,考她一考。
“诗嫚,你观此棠棣,华美繁盛,可能想起《诗》中哪几句?又有何解?”
嬴诗嫚正因长兄被考问而暗自紧张,冷不防被阿父点名,考的偏还是诗文,心下一慌,赶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都比平日细弱了几分:
“回阿父,《诗·小雅·棠棣》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此诗……此诗以棠棣花之繁盛美好,喻兄弟手足之亲厚和睦。”
她背书似的把句子和表面的意思流利地说了出来,这基础功课显然还是扎实的。
可再往深处,联系眼前情景、兄弟姐妹今日的相处,或者引申到更广的和睦对家国的影响,却一时卡了壳,脸颊微微涨红。
嬴政神色依旧平淡,只是追问道,问题更深了一层:“仅此而已?今日你与兄弟姐妹同游同乐,嬉戏于林间花下。可能体会诗中‘兄弟既具,和乐且孺’的真意?皇家子弟,和睦与否,非仅一家之私事,更关乎国家根基是否安定。你且说说,依你浅见,如何才算是真正的‘兄弟具’?”
嬴诗嫚额角微微见汗了。
这问题,听起来是考校诗文解读,可细细一品,里头的意味就不那么简单了,隐隐指向了皇室内部的关系乃至传承。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兄弟姐妹,大家都屏息望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亦有同样的紧张。
她定了定神,努力斟酌词句:
“儿臣……儿臣浅见,兄弟具当如今日这般。
虽则有长幼尊卑之序,礼仪不可废。然在阿父与各位母妃膝下,能共赏春华美景,同享天伦之乐,嬉戏玩笑,无有间隙,这便是‘和乐且孺’了。
平日……平日相处,亦当谨守各自本分,互相敬重,彼此礼让,不起无谓的争执嫌隙,方是长久和睦之道。”
答完了,她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忍不住暗自嘀咕:老天爷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平日里谁不是小心翼翼的?
除了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修水渠的胡亥可能心思活泛、让人有点捉摸不透,其他人,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守着本分、兄友弟恭的?
这话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再深了,可就不好说了。
接下来,嬴政又接连问了好几位公子公主。
问题真是五花八门。
问一位公子,对今日所见春耕诸事,与粮食增产之策,有何关联想法。
问另一位公主,若是让她管理一小片类似这皇庄的产业,她该从何处着手,如何权衡收支用度……
璇玑在一旁默默听着,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
她发现,陛下这些问题,乍一听天南海北,有的甚至有些刁钻,可细细一琢磨,嘿,竟然大多都跟这些公子公主们近来在读什么书、学什么东西、或者他们平时偶然流露出的那点性情偏好、关注方向,隐隐约约能对上号。
看来这位日理万机的始皇陛下,并非全然不过问儿女功课性情,他只是……
嗯,只是他关注和考察的方式,跟他治理国家一样,讲究效率,直指核心,并且带来的压力也是如山如海,让人半点不敢松懈。
这发现让璇玑对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侧脸,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