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朴素的陶碗,碗里是乳白色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浆液,散发着一股温和的谷物香气。
“陛下,光吃肉有些腻,也燥。这是用麦粉和蜜水调的羹,撒了些刚采的、洗净的棠棣花瓣进去,现煮的。花瓣煮后微酸,正好解腻生津,您尝尝看?”
她眼睛弯弯的,又开始推销她的野趣,“这野餐嘛,就得吃点野趣,讲究个‘原汤化原食,原花解原腻’。”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表情格外真诚。jpg
嬴政目光落在陶碗上,碗壁温热不烫手,乳白色的羹汤中,的确浮着几瓣煮成半透明的淡粉色棠棣花瓣,清甜中带着一丝植物微酸的气息飘入鼻端。
闻着倒是很清新,与方才的油腻烤肉形成鲜明对比。
他接过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温润稠滑的羹汤带着谷物朴实的芬芳、花蜜的甘润和花瓣那一点独特的微酸,巧妙地中和了先前烤肉的些许油腻,温顺地滑入喉中,妥帖地熨暖了脾胃。
感觉又能再批十斤奏折(并不是)。
他抬眼,看向璇玑亮晶晶的眸子,终于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嗯,味道不错。”
璇玑看到他喝了,还给了好评,顿时心花怒放,蹦跳着转过身,活力十足的声音清亮地融入了那片属于春的喧嚣热闹之中。
“嬴澈公子!别看扶苏公子烤得好了就光顾着羡慕发呆!快翻面!翻面!”
“你左手那串羊肉再不拯救可就真要变成黑炭了,到时候只能拿去给庄子里看门犬磨牙啦——!”
“我保证,狗见了都得摇头嫌弃的那种——!”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变得越发柔和,给整片棠棣林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懒洋洋的。
花瓣还在一片、两片、慢悠悠地往下掉,打着旋儿,有的飘进半空的酒杯,有的落在人的衣襟上,添了几分随意自在的趣味。
烤肉的烟火气早已散尽,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花蜜甜香和草木清气。
方才璇玑带着公子公主们玩了投壶,又改良了乡间的击壤游戏,用柔软的布包代替土块,还组织了赛诗。
以棠棣为题,限时成句,惹得几位年公子公主冥思苦想。
扶苏含笑一一点评,连向来严肃的蒙毅都凑趣吟了句“铁衣映花暂忘锋”,刚毅里透出几分柔情,惹得席间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
这会儿,疯玩了大半日,人是真有些乏了。
一个个像被太阳晒暖了的猫儿,只想窝着不动弹。
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芦苇席子上,骨头都软了几分。
内侍们眼力见儿足,悄无声息地端上用温水和棠棣花蜜调好的饮子,大家捧着小口啜着,压低了声说笑。
内容无非是方才谁投壶歪得离谱,差点让箭矢误伤友军,成就一场宫廷内部矛盾。
谁的诗句又闹了笑话,被扶苏兄长委婉地指出“意境稍欠,用字可再斟酌”,当事人顿时面红耳赤。
几位年纪小些的公主,早就撑不住了。
这个靠着那个的肩膀,那个搂着这个的胳膊,头挨着头,挤在一处取暖。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得直打架,眼看就要去梦会周公。
璇玑正心满意足地盘点着今天的成果。
这气氛多好啊,陛下瞧着心情也不错,眉宇间那惯常的凌厉褶皱似乎被这花香与暖阳熨平了些许。
她自己更是玩得尽兴,脸颊热烘烘的像擦了胭脂,鬓边的头发跑出来几缕,随风飘啊飘。
她琢磨着,时候是不是差不多了?
该提议打道回府了吧,再晚,回咸阳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万一大家夜游回宫的时候遇到打劫的怎么办。
虽然概率极低,但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