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嬴政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上移开,望向殿外。
春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显得懒洋洋的。
案头那卷摊开的边防奏报,字里行间似乎也染上了这股子叫人惫懒的暖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当……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也去看看,如今的春天,和记忆里的光景是不是还一样。
“陈锦。”他开口。
“奴婢在。”陈锦立刻躬身应道。
他早就等着了,他就知道,只要璇玑公主一开口,这事多半能成。
这宫里谁不知道,陛下对璇玑公主那是格外宽容?
嘿嘿,踏青!是踏青啊!
陛下日理万机没空去,他们这些日夜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不也跟着一块儿熬成了宫里的人形摆件么?
天天在宫里转悠,看砖看瓦看柱子,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章台宫地砖的纹路。
这波啊,这波绝对是公主带飞!他陈锦今天算是沾上光了!
这章台宫,确实该沾点春气了。整天这么严肃,人都快腌出咸菜味儿了。
“传令,午后移驾东郊皇庄。”
嬴政站起身,玄色绣金的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让诸位公子公主也一同前往,再宣郎中令蒙毅随行。”
“喏!”
陈锦响亮地应了一声,声音里的雀跃都快凝成实体了,脚步轻快地退出去传旨了,背影都透着“老子终于能出去放风了”的欢脱。
璇玑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朵棠棣花都快从鬓边跳下来:“陛下圣明!陛下真是体恤臣下、关爱子民、明察秋毫、泽被苍生……”
“打住。”
嬴政瞥她一眼,嘴角没压住,往上飘了飘。
这丫头,给她个杆子,她是真敢顺着往上爬,给点阳光就敢普照大地。
“不是你说要体察民情么?蒙毅熟悉农事,正好一起。”
“至于你那套‘道法自然’的玄理,留着待会儿说给扶苏听罢,他近来对黄老之学颇有兴趣。”
璇玑:诶?不死磕他那套仁政儒学了???
天晴了雨停了扶苏又觉得他行了?
这是准备从儒家学霸转型道家隐士了?
她心里乐得放烟花,面上却只乖巧地歪了歪头,拉长调子:“好——的——哦——”
嬴政看着她那副“计谋得逞”的小得意样,摇了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鬼主意多,偏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难道是因为她总能把搞事情包装成送温暖?
璇玑想像着那片如云似霞的棠棣林在春风中摇曳的样子,想着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的光斑,想着陛下或许能在那样的景色里,暂时放下重担,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那一定,比任何春景都要好看。
嘿嘿!计划通!
她美滋滋地想着,脚步轻快地退出殿外,那背影欢快得彷佛是飘着出去的,就差没哼唱出“今日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了。
午后,浩浩荡荡的车驾自咸阳宫东门而出。
嬴政并未乘坐沉重的玉辂,而是择了一辆较为轻便的玄色安车,驭手是黑冰台中最沉稳的锐士,主打一个低调出行,安全第一。
公子公主们不时掀开帘幕,发出惊喜的轻呼,像一群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看啥都新鲜,看路边的牛都觉得眉清目秀。
璇玑与嬴政同乘,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像开启了实时弹幕模式,指着路边的景致叽叽喳喳:
“陛下快看!那树花开得多好!”
“哎呀!右边草丛里有只灰兔子!蹦得真快!看着就好肥……咳,好活泼!”
“陛下您看那片云,胖乎乎的,像不像庖厨刚蒸出来的大炊饼?”
蒙毅骑马随侍在嬴政车驾旁,一身常服,气质温和,倒像是个寻常的护院家臣。
车队并未大张旗鼓清道扰民,只由一队精悍的便装卫士前后护持,沿着咸阳东郊平整的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