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看向她神采飞扬的脸:“又有何事?今日不曾出去‘道法自然’?”
他有些奇怪,这丫头近来不是日日兴致勃勃往外跑,美其名曰“合道”么?
怎么今日反倒跑他这儿来了?
莫非是踏青踏腻了,又琢磨出新奇玩意?
还是玻璃作坊又烧出了什么特别之物?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嗯,没带东西。
那就是又要整么蛾子了。
璇玑凑近几步,干脆趴在了他宽大的书案边沿,仰着脸,眼睛弯成月牙:
“陛下,我听说城东皇庄的棠棣林这几天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像云像霞,美极了!这么好的春光,要是闷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头,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叹了口气,一副“我都替您可惜”的表情。
她顿了顿,见嬴政神色未动,便搬出早已打好的腹稿,一本正经道:
“陛下,治国就像养生,讲究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您整天伏案劳累,对龙体康健也不好呀。您想啊,要是您累倒了,这大秦的江山可怎么办?这天下百姓可都指着您呢。”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忧国忧民呢。
嬴政挑了挑眉:“所以?”
他倒要看看,这丫头能说出什么花来。
“所以——”
璇玑直起身子,声音清脆悦耳,“我特意来邀请陛下,午后一起移驾东郊皇庄,赏花踏青,共享这难得的春光呀!”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来,“这一呢,可以活动筋骨,舒缓心神。您整天批奏折,手腕不酸吗?脖子不僵吗?出去走走,活动活动,保证您回来神清气爽,批奏折都能快三分。”
“二呢,眼下正是春耕的时候,皇庄附近也有农户在劳作,陛下亲眼看一看,岂不比只看奏折上的汇报更真切?那奏折上写的‘春耕顺利’,哪有亲眼看到田里绿油油的苗来得踏实?您亲眼看了,心里不也更有底吗?”
“这三嘛……”
她眼珠转了转,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诗经》里说,‘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棠棣花开,正象征着兄弟亲睦。
要是几位公子、公主能一起去,共同赏花,也是一桩佳话呀!
正好也让公子们亲近亲近,培养培养感情。您说是不是?
省得他们整天闷在宫里读书,读得人都呆了。”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
这小丫头,一套一套的,还挺能说。
不去当谏臣真是可惜了。
璇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眸子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鬓边那朵棠棣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散发出淡淡的、甜甜的香气,与殿内经年不变的纸墨书香、熏炉烟气截然不同。
这香气,忽然勾起了些许遥远的记忆。
许多年前,当他还是秦王政,甚至更早一些,刚从赵国为质回来不久的时候,也有过那样纵马疾驰、踏遍春野的时光。
那时候的咸阳城还没有现在这么恢弘广阔,渭水河畔有大片大片的芦苇荡,里面藏着肥美的野鸭。
他策马而过,引弓发箭,箭矢破空的声音能惊起一片扑棱棱的翅膀和嘎嘎的乱叫……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自由又凛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风里只剩下四海奏报的沉重,和咸阳宫室梁柱间沉淀的肃穆了?
“陛下?”
璇玑见他久不答话,只是目光悠远地落在虚空某处,心里开始琢磨要是陛下再不同意,她就得祭出终极说辞了。
什么“养生长寿、才能永远镇守天下”,什么“陛下您要保重龙体才能看着大秦千秋万代”……
她连表情都准备好了,保证说得声情并茂,催人泪下,感动咸阳。
嬴政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政务。
河东郡的春耕汇报、陇西的军情急报、南郡的水利工程奏请……好像永远也批阅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