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有些沉寂的营房区,立刻活了过来。
士卒们从各个屋里钻出来,手里都端着个陶碗,很自然地排成几列,朝着营地中间一个冒着烟的大土灶走去。
张承和李焕也赶紧拿起分发给他们的陶碗,跟在队伍末尾。
打饭的过程简单粗暴。
掌勺的老伙夫眼皮都不抬,一人一大木勺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粥,再塞一块烤得焦香的面饼,最后用铁夹子夹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啪”地扔进碗里。
完事!
不少排队的老兵都歪着头,打量着张承和李焕这两个生瓜蛋子。
张承和李焕打好饭,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在营房背风的墙角找了个地方,蹲下身开始吃。
张承掰开面饼,就着温吞的粟米粥,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饼子确实硬,但顶饿也是真顶饿。
他一边嚼,一边想:大父他们当年恐怕连这样一碗热粥、一块硬饼都未必能准时吃上吧?
这么一想,嘴里的食物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正吃着,一个身影笼罩过来。
张承抬头,看见吴百将也端着个陶碗,毫不讲究地蹲在了他俩旁边。
吴百将先扒拉了两口自己碗里的粥,然后抬眼,目光在张承和李焕脸上转了转,最后定在张承身上:“你,叫张承?关中来的?”
张承连忙放下碗,恭敬答道:“回百将话,是。下吏张承,关中人。”
“嗯。”
吴百将:“听说,你大父以前也是老兵?折在这边了?”
张承心头猛地一震,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他没想到,在这远离故土、人员流动的边塞军营里,竟然还有人知道他大父,记得他大父。
他喉头有些发紧,用力点了点头:“是。五年前,在狄道西边……一片河谷里牺牲了。”
吴百将沉默了片刻,只是低头又喝了两口粥,咀嚼得很慢。
半晌,他才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狄道西边那片河谷,本地人叫它野狼谷。地形杂,沟壑多,羌人的零散马队最喜欢钻那里头,神出鬼没。”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张承一眼,那目光似乎深了些,“你大父……是个好兵,那次,他们一队人,拖住了羌人几十骑大半天。”
他没再说细节,也没说怎么知道的。
可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像滚烫的水浇在张承心口,让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点湿意泛出来。
原来,大父不只是家里族谱上冷冰冰的一个名字,在这里,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是有人记得的,记得他是个好兵!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多谢……百将告知。”
吴百将几口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用手背抹了下嘴,站起身:“既然来了,就别想东想西,扎下根,好好干。”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在这儿,道理讲得天花乱坠,不如膀子有把力气实在。想让人服气,得拿出真东西。明儿个开始,除了你们那识字讲书的活儿,日常操练,一项不许落。特别是你——”
他目光再次落到张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身板子看着是块材料,但是真好还是假壮,操练场上,一练便知。”
张承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上涌,他挺起胸膛,大声应道:“诺!下吏明白!”
吴百将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转身端着空碗走了,那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杆挺直的枪。
夜里,赤亭的风更大了,鬼哭狼嚎似的掠过营寨,拍打着土坯墙和木栅栏,发出各种怪响。
张承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硌得慌,身上盖着的旧羊皮味道刺鼻。
他睁着眼,望着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屋顶,毫无睡意。
他摸出怀里的那块玉玦,紧紧攥在手心。
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大父,您看见了吗?
孙儿来了,真的来到您战斗过的地方了。
夜风呼啸,少年眼神坚定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