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4年的四月,关中平原的春天来得正好。
渭水两岸的杨柳抽了条,远远望去一片鹅黄嫩绿,风一吹,软绵绵的枝条便跟着荡起来。
田间地头的野草像是憋足了劲儿似的,一夜之间便窜高了一截,放眼望去,处处是湿漉漉、鲜亮亮的绿意。
淡紫的二月兰成片铺开,金黄的蒲公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偶有几株早开的野蔷薇从篱笆缝里探出头来,娇娇怯怯地吐着粉蕊。
璇玑正懒洋洋歪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新烧好的琉璃杯。
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了,咸阳城里那些富贵人家,都以能用上这种透亮透亮的杯子为荣。
前两天还有位老宗室为了抢最后一只琉璃盏,差点跟人在少府门口打起来。
当然,这事儿璇玑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背后偷着乐的。
她只是“恰巧”路过多看了一眼,真的。
阳光从雕花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杯身上,流转出一圈柔和又好看的光。
她盯着那光晕瞧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唉,这日子过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真的,她最近这小日子,舒坦得有点过分了。
玻璃生意那边,少府的官员和工坊里的老匠人们都已经上手了,每天金饼、铜钱哗啦啦地往库里进,根本用不着她再操心盯着。
她就算想操心,那些老师傅还会一脸“公主您就别添乱了”的表情把她请出去。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公主,您在这儿转悠,我们压力大啊。”
千里镜和眼镜的制作也早就上了正轨。
前些天还收到蒙恬将军从北边捎来的信,说那千里镜在边关哨所可好用了。
斥候们靠着它,能提早小半个时辰发现匈奴探子的踪迹。
将士们私底下都管这叫“千里眼”,说有了这东西,心里踏实多了。
就连她心心念念的宣导吏制度,听说在陇西军中也有了个不错的开头,那些学堂出来的年轻人渐渐在军中站稳了脚跟。
肩上的担子一轻,人一闲下来,又碰上这么撩人的春光,那心思可不就活泛起来了?
瞧着宫墙外头一天比一天热闹鲜亮的景致,听着檐下燕子叽叽喳喳、你争我抢地衔泥筑巢,璇玑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痒,哪里还坐得住?
于是乎,璇玑公主殿下便开始三天两头地换上轻便鲜艳的春衫,带着贴身侍女云萝和几个精干利落的护卫,浩浩荡荡出宫踏青去也。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打仗呢。
她还给这行为找了个挺像样的说法。
毕竟咱们公主是要面子的,不能承认自己就是玩心重。
“春天嘛,万物都在复苏,天地之间的气也在流转。咱们也该出去沾沾这生发之气,才不算辜负大好春光。”
“再说了,亲近自然才能感悟造化,《道德经》里都说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她摇头晃脑背到这儿,突然卡壳了,眨眨眼,扭头小声问云萝:“后面……后面是啥来着?”
云萝抿着嘴,忍笑忍得肩膀直颤,接话道:“公主,您上回不是说,感悟天地方能与道合真,说不定还能激发巧思,想出更多利国利民的好点子么?”
“对对对!”
璇玑满脸“正该如此”的理直气壮,“就是这个理儿!我们这是为了大秦的福祉去合道!这是正经事,懂吗?正经事!”
云萝:“……”您说是就是吧,反正您说得都对。
这话几经辗转,传到嬴政耳朵里时,他正在章台宫批阅各郡县雪片般飞来的春耕奏报。
侍立一旁的陈锦躬着身子,把璇玑最近的动向细细禀报了一遍。
说到公主殿下那套“道法自然合道论”时,他嘴角压了又压,压了又压,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最后硬是凭着多年伺候陛下的定力,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嬴政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在新纸上。
他盯着那滴要掉不掉的朱砂看了两秒,心想这要是滴上去,又得重写一份。
这丫头,尽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