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闾抚摸着手边的皮匣,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他初到陇西的那个时候。
就算他在咸阳做足了吃苦的准备,真来了这儿,还是结结实实喝了一壶。
睡不惯硬邦邦的土炕,吃不惯粗糙硌牙的粟米饭团,更受不了边军将士们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疏离、带着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在这些真刀真枪搏过命的汉子眼里,自己不过是个来边关镀金的咸阳公子哥,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迟早卷铺盖跑路。
记得第一次跟着巡边队伍出去,几十里荒路走下来,脚底板火辣辣地疼,脱了靴子一看,一串亮晶晶的血泡。
骑在马上更遭罪,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下马时腿都是飘的。
晚上扎营时,他累得像条被抽了筋的狗,连解皮甲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默不作声走过来把一个陶罐子递到他手边。
罐子不大,味道冲鼻子,里头是黑乎乎黏糊糊的一坨不知是什么草药捣的膏。
他也没细问就接过来抹了。
嘿,没想到第二天还真松快了不少,至少能自己龇牙咧嘴地爬回马背了。
那老兵后来见他,也就是点点头,但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大概就是觉得他还是挺能吃苦的吧。
从那时起,将闾心里憋了一股狠劲。
他发了誓,绝不能让这些人看扁了,绝不能给阿父丢脸,更不能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于是,他咬着牙根继续坚持了下来。
操练从不缺席,巡边次次跟上,吃饭和士卒蹲一个灶口,睡觉也挤在大营的通铺上。
慢慢地,血泡变成了厚茧,脸晒成了古铜色,也能跟着老兵们吼几句不成调的边塞军谣了。
将士们看他的眼神,渐渐地从审视变成了接纳,有时甚至还会跟他开几句粗豪却亲切的玩笑。
他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尝过边防的艰辛,更深深体会到了这群汉子质朴得滚烫的性情。
他们可能大字不识,但忠勇二字刻在骨血里。说话可能粗鲁带脏字,可一旦认你是自己人,那是真能为你挡刀。
这么想着,将闾连带着看这粗犷简陋的接风宴席,也觉得分外亲切顺眼了许多。
这里,有他要守护的山河,也有终于真心接纳他的同袍。
这一番交接,尤其是璇玑公主整的这出特别惊喜,让大厅里所有人对这批咸阳来的文化人和那新奇玩意儿,都高看了几眼。
再看张承他们几个宣导吏时,眼神里的随意也收起了不少。
物资交接完毕,蒙恬示意赵郎官归座。
他亲自执起沉重的陶制酒囊,为自己面前的陶碗斟满浑浊却香气浓烈的黍米酒,然后举碗向众人,声音洪亮。
“这第一碗酒,敬远道而来的朝廷使者,还有诸位宣导吏!到了陇西军中,就是同锅吃饭、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望诸位尽快习惯,咱们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守卫大秦边陲!”
“同心戮力,卫我边陲!”
众人轰然应和,举碗共饮。
边关的酒真烈,呛得张承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塞外的寒气,连初来乍到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也奇异地安稳了不少。
蒙恬放下酒碗,目光再次落到十个宣导吏身上:“宣导吏,这是陛下为了强固军队根本设立的新职位。你们肩上担子不轻,跟普通士卒不一样。”
“你们是忠烈学堂出来的,要知道忠义,严守纪律,能吃苦。边军最认实在的,光耍嘴皮子不行,得手上见真章。从明天开始,除了讲课,你们也得参加日常操练,熟悉军营里各项事务。
要让营里那些厮杀汉从心眼里服你们,认你们是能一起扛事、一起拼命的真兄弟,而不是只会‘之乎者也’,躲在后面指手画脚的官老爷!都听明白了没有?”
张承听得心潮澎湃,其他宣导吏也个个神色肃然,腰杆挺得笔直,齐声应道:“谨遵上将军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