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站在殿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站着,一动不动,已经快一炷香了。一直看着那扇窗,看着殿内流淌的光,看着光里细微的尘埃慢慢浮动。
满殿大臣心里都很疑惑,这到底是个啥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不过……这玻璃窗多亮堂啊,亮得能把人眼睛晃花。这种好东西陛下没道理不满意啊?他们觉着挺好的!
李斯站在最前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已经把马屁词儿翻来覆去琢磨了八遍。
从“巧夺天工”想到“圣心独运”,连“光照大秦、泽被万民”这种肉麻话都憋出来了。
可陛下不开口,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李斯偷瞄着那扇窗,阳光透过玻璃泼进来,把整个殿堂照得跟露天似的。光柱里那些尘埃上上下下地飘,慢悠悠的,看着还挺解压。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要是我家书房也有这么一扇窗……嘿,那平日里批公文就不用点三盏灯了,一年能省多少蜡钱!
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不行不行,陛下还没表态呢,他想这些干啥!
就在李斯琢磨着要不要主动开口、试探试探圣意时,嬴政缓缓转过身。
“众卿以为,如何?”
声音平平的,听着挺淡。
可伺候久了的人都听得出来那底下藏着一丝满意。
就像他平日里尝到特别合口的羹汤,不会说“好”,但会用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两下,“叩、叩”,轻快得很。
这会儿他说话那调子,就跟那叩案几的节奏似的。
李斯心里一块大石头“哐当”落地。
有戏!
他第一个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陛下,此物真乃神工!臣方才进殿时,恍惚以为走错了时辰。这亮堂得,竟像是把正午的日头给请进来了!”
说着还故意眯了眯眼,做出被光晃到的样子:“您瞅瞅,臣这老眼都快被晃花了,得缓缓才能看清东西。”
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气氛松快了些。
李斯顿了顿,看了眼身旁的同僚,难得开了个玩笑:“往后陛下批阅奏疏,眼睛定然轻松不少。至少……至少臣等议事时,不至于再把李大人的奏章错认成王大人的了。”
说着,还朝旁边的李信挤了挤眼。
李信那张黑脸差点没绷住。
李斯你这老狐狸,拿我开涮是吧?
王绾捋着花白的长须,慢悠悠接话:“廷尉说笑了,老夫那笔字,自成一派,诸位同僚想必是错认不了的。”
他转向嬴政,语气认真起来,但眼里带着笑。
“倒是廷尉上次那份关于南郡粮运的急奏,墨迹酣畅,力透简背。好家伙,那字写得跟打仗冲锋似的,一撇一捺都带着杀气。老夫可是就着灯盏仔细辨认了半晌,眼都快瞅瞎了,才敢落下批注啊。”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赞不绝口。
但仔细看每个人的眼神,除了惊叹,还有掩饰不住的渴望。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家书房正厅花厅要是也能这么亮堂,我就是连夜办公读书赏花也乐意啊!
想想看,要是在自家正厅装上这么几扇窗,白日里宴请同僚好友,满室生辉,谈笑间光芒在杯盏间流转。
嚯,那得多有面子?
隔壁老王家还显摆他那对玉璧呢,我这一屋子的光,亮堂堂、明晃晃,看谁更耀眼!
这已不止是实用,这简直是身份的象征啊!
嬴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扬了扬。
嬴政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他看向负责工程的匠官:“还需几日?”
“回陛下,东西配殿共二十四扇窗,现已全部完工。请陛下查验。”匠官恭敬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加快进度。”
言罢,便转身,玄黑的袍袖微微一拂,当先离去,李斯等人连忙跟上。
陛下说“加快些”,那就是真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