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乐水这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汛情,纯属老天爷发飙,绝非人力能挡。
郡守在任期间,赋税征收、刑狱诉讼、仓廪管理等日常政务,考评皆为上等,论吏治清明程度,放在周边郡县里那也是学霸级别。
此次水患来得太突然,他初期应对虽然有点手忙脚乱、略显狼狈,但考虑到灾情规模与猝不及防,倒也情有可原。
而其在灾后的表现,更是可圈可点,颇具实干之才。
这一日,行宫正殿。
郡守伏地聆听最终裁决,心中忐忑如擂鼓。
“辽西郡守,此次饶乐水大灾,虽属天行无常,然你身为一郡之长,负有安境治民之责。汛前未能更早警觉、加固要害,险些酿成巨祸,其过一也;灾发之初,调度稍显迟缓,致使溃口扩大,其过二也。”
郡守额头触地,冷汗涔涔,不敢出声,内心已开始盘算老家还有几亩薄田。
“然——”
嬴政话锋一转,“天灾难测,非尽人之罪。你于灾后,能戴罪任事,竭尽全力,协理救灾,安抚流民,推行新政,督办堤防,不避辛劳,颇有实效。朕念你平日治郡勤勉,考绩亦优,此次将功补过,尚算尽力。”
郡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
“故,朕决意:免去你此前渎职失察之罪,仍领辽西郡守之职。”
嬴政顿了顿,继续道,“另,赏金百镒,帛五百匹,以旌尔灾后勤勉之功。望尔日后,常怀惕厉之心,勤政爱民,防患未然,勿负朕望。”
不……不仅没治罪,还赏了?!
郡守瞬间热泪盈眶,巨大的庆幸与感激让他几乎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连忙重重叩首。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不罪反赏,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日后必当肝脑涂地,恪尽职守,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必使我辽西,固若金汤,黔首安居!”
他心中对陛下的敬畏、感激与忠诚,此刻直接拉满,达到了“愿意为陛下加班到地老天荒”的全新高度。
处理完郡守之事,意味着碣石之行的主要事务已告一段落。
东巡队伍滞留此地已近两月,咸阳还有诸多国事待理,是时候启程返回了。
出发前一日,消息悄然传开。
无论是参与重建的民夫,受惠于以工代赈和防疫的灾民,还是辽西郡治的普通黔首,心中都涌起复杂难言的情感。
有对陛下与朝廷即将离去的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激与依依不舍。
毕竟,这样发粮修堤还管治病的甲方,谁不想多留几天?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嬴政的东巡车队仪仗已在行宫外宽阔的场地上列队完毕,旌旗在晨风里飘,甲士站得笔直,车马整齐,一派皇家气派。
然而,当嬴政的御辇在精锐侍卫的严密簇拥下,缓缓驶出行宫那巍峨的大门时,眼前的情景却让随行的大臣,乃至御辇中的嬴政本人,都微微动容。
通往官道的宽阔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安安静静地聚满了黔首。
他们扶老携幼,挎着竹篮,捧着陶罐,牵着孩童,静静地等候着。
人数远远超出任何人的预计,从行宫门口一直绵延到视线尽头,黑压压一片,粗略看去,怕是不下数千之众。
见御驾出现,人群微微泛起涟漪般的骚动,却并无喧哗,只是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安静地望了过来。眼神中饱含着敬畏、感激、以及深深的眷恋。
这些黔首,大多衣衫仍显简朴,身上还带着灾后重建的尘土痕迹,但面色已比月前红润不少,眼中有了实实在在的光亮。
他们手中捧着的东西也很简单。
有些是刚蒸好的、冒着热气的粟米饼子。虽然朝廷赈灾,但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心意。
有些是晾晒的干枣、野果。
有些是一束束秋季的野花,主打一个心意。
更多的是空着手,只是用力地挥舞着,或者将年幼的孩子高高举起,让孩子能看到陛下的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