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官吏组织,没有胥役驱赶,这完全是黔首自发而来,静立道旁。
当嬴政的队伍经过时,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般,缓缓跪伏下去。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喧闹,只有一片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和感激的呜咽声,以及无数人从心底发出的、喃喃的、却汇聚成流的话语。
“陛下万岁……”
“谢陛下活命之恩啊……”
“陛下仁德,老天保佑陛下……”
“新堤结实着呢,陛下放心……”
“一路平安啊陛下……”
“陛下要再来啊……”
声音不高,不齐,带着乡音,被哽咽打断,却无比真挚深沉。
老王头也挤在人群里,他什么也没拿,只是用力地磕着头,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差点被洪水冲走的家,想起了那段坚固的灰色新堤,想起了每天干活能领到的实实在在的口粮。
刘叔搀扶着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同样眼含热泪,对着远去的车驾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公子寒坐在后面的车驾中,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心中激荡不已。
他亲眼见过这些黔首在灾痛中的无助,也参与过带给他们希望的努力。此刻的送别,是对他们所有付出最好的肯定。
原来,救活一个人,守住一个家,让人眼里重新有光……是这种感觉。
原来学医救不了大秦,但学医+跟着阿父救灾可以!
他悄悄握紧了拳,那颗学医济世、泽被苍生的心,此刻更加坚定滚烫。甚至觉得以后可以多熬几个夜读医书,不就是黑眼圈嘛,值了!
璇玑趴在车窗边,小鼻子有些发酸。
她看到那些沾着泥土的朴素脸庞上真挚无比的情感,看到他们手中那些或许寒酸却无比珍贵的心意,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和那个不靠谱系统带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是如何真切地渗入普通人的生活,改变他们的命运,赢得他们发自肺腑的感念。
这种感觉,比任何金银珠玉的赏赐都更让她感到充实、快乐,还有一丝沉甸甸的责任。
李斯、王贲、蒙毅等随行重臣,也都神色肃穆,目光复杂地望着道旁绵延不绝的跪送黔首。
他们宦海沉浮,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如此纯粹自发、规模浩大、情感质朴浓烈的民间送别,尤其是针对一次大灾之后的帝王车驾,实属生平罕见。
这无疑是对此次救灾理政方略成功的最高褒奖,是朝廷举措深入民心、赢得民望的最有力证明。
蒙毅看到民心了凝聚背后的力量,这样的黔首,善政引导就是最稳根基,苛政逼急……
他赶紧摇头甩掉晦气念头。
把眼前景象记住,往后劝谏陛下时,“您看当初在碣石……”这话比引经据典管用多了。
嬴政:有你真是朕的福气!
蒙毅内心:陛下,这话您当面说也行。
王贲甚至觉得,胸膛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打赢一场让黔首如此感念的“仗”,比攻破十座坚城更让人有成就感。
他已经在琢磨,回咸阳见了那帮老兄弟,该怎么显摆了。
你们就会砍人,看看老子,老子会收服人心!
想着想着嘴角咧到耳根,赶紧咳嗽两声掩饰。
嬴政端坐于御辇之中,身姿笔挺,帘幕低垂,外人无法窥见他的表情。
但那双握着扶手的、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车外传来的,不是朝堂上程式化的颂扬,也不是战场上敌人畏惧的臣服,而是一种混杂着最朴素感激、最真实信赖与最诚挚祝愿的声音。
这声音,比他收藏的任何珍宝都更沉重,也更有力量。
“民心可用。”
他心中默念,目光似乎穿透车壁,看到了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土地,和那些跪伏在地的黑色身影。
车队缓缓加速,驶离了碣石,驶离了饶乐水,驶上了返回咸阳的漫长官道。
道旁,黔首们依然久久站立,目送着皇帝的旌旗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彷佛要将这份感激与盼念,烙印在渐起的秋风里。
阳光洒在新建的水泥堤坝上,泛着灰青色的光,稳稳地守护着岸边的土地与炊烟。
有人低声说:“走了?”
另一个接话:“但堤还在,粮还有,日子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