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冲这份不一样的用心和眼下看得见的规矩与实惠,很多人愿意暂时压下疑虑,去搬运那些灰粉,去搅拌那粘稠的浆体,去相信那木头模子里浇筑出的,会是真正的守护屏障。
开工浇筑那天,王贲亲自到场压阵。
他站在即将浇筑的模框旁,声如洪钟:“诸位!此水泥筑堤,乃固本安民之大计!陛下寄予厚望,万民翘首以盼!今日,便让这饶乐水,见识见识我大秦新器之利!开工!”
“嗨——呦!”
在监工和匠师的指挥下,民夫们开始行动。
一袋袋水泥被倒在地上,与按比例运来的砂、碎石混合。清水一注入,数十名壮汉立刻抄起特制长柄木耙,喊着嘿呦嘿呦的号子,开始奋力搅拌。
灰黑色的浆体渐渐均匀,发出沉闷声响。
搅拌好的混凝土被盛进藤筐木桶,民夫们小快步抬到模框边,顺着架好的木板“哗啦啦”倾倒入深长的木槽里。
倾倒、摊平、用木槌夯实……工序有条不紊。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特有的粉尘气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
尽管心中仍有嘀咕,但民夫们干得很卖力。
一来是以工代赈的激励和严格的管理。
二来,他们也想亲眼看看,这灰泥到底能不能变成石头。
三来,隐隐地,他们也希望这条新堤真的能成,守护住身后那片刚刚开始清理、亟待重建的家园。
璇玑和墨游也溜达到了工地边监工。
望着逐渐被灰色浆体填满的巨大模框,还有民夫们虽不熟练却一脸认真的操作,璇玑心中充满期待。
这可是水泥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大规模工程应用啊,教科书级别的首秀!
成功了,就是里程碑。
失败了……呵,怎么可能失败,这可是公元前215年的水泥!
王贲抚着胡须,对身边的副将低声道。
“告诉各营管事的,还有咱们派下去协同的军士,都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皮绷紧点。一切严格按照墨家匠师的要求来,半点折扣不许打。”
“此堤若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是咱们所有人的脸面。若有哪个混账东西敢懈怠疏忽,阳奉阴违,坏了大事,别怪本将军的军法不认人!”
“诺!将军放心!”
混凝土一层层浇筑,模框内的灰色浆体慢慢升高,在初秋的阳光下,开始其缓慢而坚定的硬化过程。
无数道目光,有疑虑,有期待,有审视,都聚焦在这段正在生长的灰色堤坝上。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技术革新的试验,更是灾后民心能否进一步凝聚、朝廷新政能否深入人心的考验。
远处的饶乐水,依旧浑浊流淌,彷佛在沉默地等待着,与这新生的灰色壁垒,进行下一次的较量。而堤坝上下,汗水与希望,正与水泥一起,浇筑进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
浇筑完成的头三天,那段新堤成了整个工地最受关注也最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
灰扑扑的水泥浆体静静地躺在巨大的木模框中,除了每日有匠师按照璇玑和墨游的吩咐,定时洒水保持表面湿润,称之为养护,防止干裂,看起来与一堆尚未干透的烂泥巴并无太大区别。
民夫们路过时,总会忍不住瞟上几眼,心里犯嘀咕。
这玩意儿,真能行?
老王头更是每天下工都要特意绕过去瞅瞅,用手远远地虚按一下。不敢真碰,怕坏了规矩。
嘀咕着:“还是软的嘛……这都两天了。”
中年刘叔倒是稳得住:“急啥,公主和那些墨家师傅不是说了吗?要些时日才能变得跟石头一样硬,这才哪到哪。”
话虽如此,空气中那份隐约的焦灼和期待,却是与日俱增。
到了第五日清晨,墨游带着几名核心工匠,在王贲和几位将作官员的见证下,决定进行第一次初步检验。
木模框并未完全拆除,只是小心地移开了侧面一小块挡板,露出了水泥护坡的侧面。
墨游用一柄小锤,轻轻敲击露出的水泥体表面。
“铛……铛……”
声音沉闷而坚实,已无半点松软之感。
他加大力道,再敲。
“铿!”声音清脆了一些,反震明显。
工匠用凿子尝试在边缘处轻轻凿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碎屑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