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在一旁,小声对嬴政补充,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
“陛下,按更讲究的法子,这酒其实该放在阴凉避光的地窖里,静静窖藏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能让酒里的各种味道融合得更好,变得更醇和、圆融,那点酸涩也会转化成更美妙的回味。”
“不过嘛,这是咱们头一遭正儿八经酿出来,虽然难免还有些新酒的冲劲儿和生涩,但尝尝鲜,品一品这与众不同的滋味,也是好的。”
她说得轻松,可这葡萄酒能出现在这里,着实不易。
葡萄藤是前几年好不容易去西域的商队从月氏商人手中重金购得带回来的,璇玑知道后就想到了葡萄酒。
不过璇玑只记得大概的酿造原理,采摘成熟葡萄、破碎、发酵、过滤。
真干起来,麻烦就是一大堆。
引种回来的葡萄品种似乎与后世不同,果实偏小,甜度酸度难以把握。
没有现成的、可靠的酵母,最初几批不是酸败变质,就是毫无酒味,只留下一瓮瓮甜腻的葡萄汁。
发酵用的陶瓮密封不佳,极易染上杂菌,酒面长出可怕的白醭。
最头疼的是过滤,用最细密的绢帛,酒液也总是浑浊不清,无法达到理想中清亮的样子……
最后,是璇玑和少府下属的酒正绞尽脑汁,结合现有的条件,提出用反覆蒸煮过的细密丝绸多层过滤,发酵瓮口用油布和湿泥密封,并将葡萄分批采摘、分开发酵以作对比。
少府派了最细心的老农和工匠,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些葡萄和酒瓮,记录下每一个细微变化。
足足折腾了两三年,淘汰了不知多少批,才勉强得了这十几壶色泽、香气都还像点样子的初代产品。
其中滋味最好的几壶,今日便献了上来。
嬴政显然对这来之不易的成果颇为期待,朗声道。
“新物初成,尤显珍贵。既已酿得,不论深浅,皆是尔等心血所聚。今日便与诸卿共品此新味,一则为辽西辛劳贺,二则,亦为我大秦能纳百味、开新篇贺。”
侍者屏息凝神,用长柄的玉勺,将陶壶中那紫红莹润的酒液,小心地斟入每位大臣面前的玉杯或铜爵中。
酒液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类似深色宝石的瑰丽光泽,澄澈透亮,与往常那些略带浑浊的米酒、果酒截然不同。
光是这品相,就已让人眼前一亮。
蒙毅为人沉稳谨慎,他看着杯中陌生的紫红液体,又凑近嗅了嗅那奇特的复合果香,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
侧身对旁边正抹嘴的王贲低声道:“王将军……”
王贲刚吃完第四只虾,正意犹未尽,闻言扭头:“嗯?”
蒙毅压低声音,“此酒,色泽深沉,不类常酒,香气亦繁复。公主虽言无害,然终究是新奇之物。入口……是否稳妥?”
他负责陛下的近身护卫与安全,对一切入口之物,尤其是这等前所未见的东西,天然抱有最高的警惕。
这倒不是他对璇玑公主有什么怀疑,公主献上的新奇玩意儿多了去了,从改良的农具到更轻便的纸,哪一样不是造福大秦的好东西?
只是职责所在,他必须多想一步。
这酒颜色如此深重,万一……万一有人藉机掺了什么东西呢?
虽说辽西郡守肯定没这个胆子,但小心总没错,老话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王贲闻言哈哈一笑:“蒙上卿,你也忒过小心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葡萄酒,对着蒙毅一晃,豪气干云。
“公主所言岂能有差?某先饮为敬,替上卿尝尝这‘稳妥’!”
说罢竟真的一仰脖,将大半杯紫红色的酒液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是真不觉得这酒会有什么问题。
辽西郡守敢献给陛下,当真以为他没尝过?
地方官献给皇帝的东西,哪个不是先让手下人试吃试喝百八十遍才敢往上送?
更何况公主殿下还在旁边看着呢!
酒液刚一下喉——
“咳咳……!呃……”
王贲那豪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