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的夜,被无数烛火与松明照得亮如白昼。
海风从回廊那边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咸津津的潮气。
宴席上菜肴蒸腾的热气被吹散了些,可那股子越来越勾人的鲜香味儿,怎么吹都吹不散。
那味道混着蒜香、姜辛、豉酱的咸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甜,直往人鼻孔里钻。
引得人忍不住暗暗吸气,肚子里的馋虫也跟着蠢蠢欲动。
也不怪他们这样,在咸阳宫里,虽说也有鱼脍、蚌羹这些河鲜湖鲜,可哪比得上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活物?
更别说还有这些新奇的做法了。
几个年纪大的老臣互相递眼色,心里直打鼓。
头发花白的太仆丞凑近旁边的宗正,压低声音,“海里的东西……真能吃?老话不是讲,‘海物性寒,食之易生风疾’么?”
宗正摸着胡子,眼睛却盯着案上那碟红彤彤的蟹:“话是这么说……老话讲,‘海物性寒,食之易生风疾’。可你看这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又滚动一下:“也太勾人了。”
“陛下设的宴,总不会有问题吧?”太仆丞咽了咽口水。
“那肯定,陛下还能坑咱们?”
宗正说着,自己先笑了,“再说了,要是咱们都倒下了,谁给陛下干活?陛下精明着呢,不会干这赔本买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样的心思。
陛下自己都吃了,要拉肚子也是陛下先拉!
管他呢,吃!
璇玑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特意为她设的低矮食案与帝王的御案之间跑来跑去,兴奋地指点着。
“陛下,快尝尝这个!这是姜葱炒蟹,蟹肉剥出来了,用热油爆香姜蒜,再加点咱们的豆酱,快火一炒,又鲜又香,一点也不腥!”
嬴政看着碟里雪白的蟹肉裹着浓油赤酱,点缀着翠绿葱段和金黄姜丝,香气扑鼻。
他依言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嗯?
先是浓郁的酱香和咸鲜撞了进来,接着是姜的那点子微辛,最后,蟹肉本身那种清甜甘美的味道才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肉还怪弹嫩的。
他细嚼了几下,眼中露出些许讶异:“此法甚妙。”
放下玉箸,嬴政看向璇玑。
“以往宫里吃蟹,多是白水煮熟,配些梅酱或酸醋。虽说能吃出本味的鲜,但终究太过寡淡,且性寒凉。如此烹制,腥气尽去,香浓适口,滋味层次丰富,更合我秦人脾胃。”
璇玑一听,眼睛立刻弯成了小月牙,脑袋也跟着晃了晃,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是吧是吧!海物吃的就是个鲜字,稍微换种做法,就完全不一样啦!”
说完,她又像蝴蝶似的飘到王贲案前。
这位通武侯刚啃完一只蟹钳,正盯着案上那盘通红油亮的大虾琢磨。
见璇玑过来,他开玩笑问道:“公主来给臣送好吃的?臣这口福,今日可是享大了!”
璇玑指着那盘虾,“王将军试试这个,炭烤大虾。用姜汁、盐和一点点饴糖腌过,炭火烤得外皮微焦脆,里头肉还是嫩嫩的。又甜又有嚼劲,下酒最好!”
她觉得像王贲这样的沙场猛将,就该喜欢这种实在、有嚼头、滋味足的食物,看着也豪气。
王贲正被那烤虾的焦香味勾得心痒痒呢,一听公主亲自推荐,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好!公主说好,那必然是好东西!”
说罢,直接伸出大手,抓起一只比成人手掌还长、通红油亮、散发着焦香和丝丝甜味的大虾,凑到嘴边,“咔嚓”就是一口。
果然!
虾壳烤得酥脆,牙齿一碰就裂开。
里面饱满紧实的虾肉立刻弹了出来,焦香混合着咸鲜,还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饴糖甜味,在嘴里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劲。
他很快吃完一只,哈哈一笑:“痛快,着实痛快!这般吃法,比那白水一焯、蘸点酱醋的寡淡模样强出十倍。够味,得劲!公主果然心思灵巧!”
璇玑抿嘴一笑,心里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