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免费发放,按平价略低于当地治疗瘿病常用药材的价格出售即可。可让郡县医官与三老宣讲其效。白得之物,人常不以为贵,反易浪费或轻视。”
“平价售卖,既使真正需要者能负担得起,惠及百姓,亦能使此法长久,形成惯例,日后或可商贾循利而为之,无需朝廷一直补贴转运。”
“陛下思虑周全,臣佩服。”李斯躬身领命。
确实,免费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适度的成本反而能促使人们认真对待,且能避免滋生不劳而获之心。
这其中的分寸,陛下拿捏得极准。
这时,璇玑又想起什么,又扯了扯嬴政的衣袖:“陛下,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差点忘了说。”
“嗯?何事如此紧要?”嬴政低头看她。
璇玑神情认真,“海产虽好,但千万不可过度捕捞。
若是把小鱼都捕光了,来年就没有大鱼了。
得规定网眼的大小,太小的鱼要放回海里长大。还得规定禁渔期,比如春夏时节,正是好多鱼虾产卵繁衍的时候,那几个月就不能大规模下海捕鱼,要让大海休养生息。”
“就像山林砍伐,也不能毫无节制,《周礼》里好像就有‘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的说法,讲的就是时节。对大海,也该有这样的智慧。”
王贲皱眉:“这……渔民生计所系,若禁渔数月,他们以何为食?岂不是要断了生路?”
璇玑眨眨眼:“可以让他们在禁渔期做别的呀,比如修缮渔船、编织补网、晾晒海盐,或者尝试在滩涂、近海围起来养一些鱼虾贝类,我们不是颁布了新的渔政嘛。
这样虽然一时收获慢些,但大海能恢复力气,年年都有稳定收成,不会枯竭。这就叫……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哦不,是‘留得大海在,年年有鱼吃’!”
嬴政眼中闪过异彩。
这思路,已不止于“取之用之”,更在于“养之护之”,谋求长久之道。让大海可持续地为大秦提供资源,这见识,这格局,远超时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言大善。李斯,将此条也详加记下。着各沿海郡县,仔细研究,制定捕捞之规。网眼尺寸、禁渔月份、海殖之法,都要细细斟酌,拟出切实章程,务必使渔利可长久。”
“唯。”
日头渐渐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波光粼粼,如同熔化的铜水。
嬴政又伫立了许久,直到夕阳半入海平面,绚丽的晚霞铺满半边天,才转身,玄色衣袍在海风中拂动:“回行宫。”
“唯!”众人齐声应道。
下岩石时,璇玑个子小,石阶对她来说太高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手脚并用爬下去,身体忽然一轻,嬴政弯腰将她抱了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
“陛、陛下……我可以自己走的。”
璇玑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人在呢!
她好歹也是一个(自认为)见识不凡的剑灵,怎么能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呢!
“石阶湿滑,你且老实待着。”
嬴政语气平淡,彷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抱着她的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璇玑便不再挣扎,乖乖搂住嬴政的脖子,把小脸轻轻靠在他宽阔的肩上。
帝王玄衣上有淡淡的、沉静的熏香气息,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微咸,形成一种奇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身后,李斯与蒙毅相视,眼中皆有笑意。
一行人沿着来路返回,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石上,彷佛一幅剪影。
海浪不知疲倦,依旧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礁石,呜咽如古老的歌谣。
而那首《观沧海》,将在这碣石之畔刻石立碑,不仅见证曹操的诗情,更将见证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见证一个锐意进取的帝国对海洋的重新认识。
海风猎猎,彷佛在应和着这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