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嬴政忽而低下头,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努力挺直小身板、听得一脸认真、甚至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努力消化那些复杂政令的小小身影上。
璇玑正仰着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全神贯注、彷佛在参与军国大议的模样,与她稚嫩的脸庞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
嬴政心头一软,语气里透出轻松与调侃。
“璇玑,你今日一番话,怕是让少府和太医令往后要多费不少心神了。朕都能想到少府令接到旨意时,那愁眉苦脸、揪着自己胡子的模样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大臣都忍不住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如今的少府令是位出了名严谨、也出了名“节俭”的老臣。
朝中私下议论时经常调侃说他“抠门”。
做事一丝不苟,但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需要额外人力物力去钻研验证的“新奇差事”。
去年因为璇玑随口提了句“能不能搭一种更省柴火的灶台?这样百姓做饭能省点柴,军营里也能省些运柴的力”。
少府下面的工匠营可是忙活了小半年,试验了无数种搭法,耗费了不少柴薪和陶土做实验,把一心想着如何为陛下省钱的少府令心疼得直揪自己那本来就不甚丰茂的胡子,据说那之后白头发都悄然多了一小撮。
后来那名为“省薪连环灶”的灶台虽试验成功,省柴效果显着,。
少府令却似乎落下了点后遗症,一听璇玑公主又有什么新点子,就下意识地先摸摸自己的胡子。
璇玑听了,抿嘴一笑:“若是我的这些话,将来能对国对民有一丝一毫的益处,那我就高兴啦。”
“少府令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去帮忙的。我会磨墨,磨得可匀了!”
她还不忘积极展示自己的实用技能,试图证明自己不只是个出点子的。
“你呀,”
嬴政摇头失笑,伸手揉了揉璇玑的发顶。
“先把《仓颉篇》里的字认全、写对了,再说去少府帮忙的事。
昨日朕抽查你功课,你可是把‘禾’字边一个‘畟’的那个‘稷’字,写成了言字边一个‘畟’的‘谡’字。
‘稷’乃五谷之神,亦指粟米,何其重要。
‘谡’乃起身之貌。
二者相去千里。
若是日后需要书写铭记我大秦先王的名讳,比如那位……嗯,那位功业卓着、使大秦东出崤函的秦昭襄王,看你会不会写错闹出笑话。”
他故意说得严肃,眼底却带着笑。
璇玑:昭襄王……嬴稷?很难吗?我会写嬴小米啊!又不会影响理解!
嬴稷(在天之灵):???
璇玑小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干脆顺势抱住嬴政的胳膊,把发烫的小脸埋在他冰凉的玄色衣袖上蹭了蹭,撒娇道:“那个字……笔画太多了嘛,它们长得又像,一不小心就写跑偏了……”
这小无赖样儿引得嬴政又是一阵笑,帝王平日里威严深重,也就是璇玑从不怕他,敢这么跟皇帝撒娇。
气氛彻底松快下来,彷佛刚才严肃的政令讨论只是一段插曲。
海天之间,话题从恢弘的诗文意境,转到实在的民生军务,又因着这无垠的蓝色背景,显得格外开阔,充满了无尽的可能与希望。
李斯忽然道,“陛下,方才公主提到海带可防瘿病,而此病在巴蜀、陇西等内陆山区颇为常见,患者众多,苦不堪言,亦影响地方民力。若能将沿海所产海带,设法运往那些郡县,平价售与百姓,是否可稍解其苦?”
“此亦彰显陛下泽被天下、关怀边远黎庶之仁德,于收拢边民心大有裨益。”
嬴政略作思索,便颔首应允。
“此议甚佳,可行。
可即命巴蜀、陇西等郡守,粗略统计辖内瘿病患者数目、分布。
同时,着少府详细核算从琅琊等地产区,通过漕运、陆路转运海带至上述郡县的成本。
核算后运费尚可承受,便先从琅琊库存储备中调拨一批品质上佳、干燥完好的海带过去,作为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