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传朕口谕,稍后安排一下。若张良想去,可让他与旧韩王,见上一面。”
他看向张良,话语意味深长。
“故国旧主,算起来,你们也好些年没见了吧?
或许,见他一面,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也能助你看清一些东西,放下一些无谓的执念。
是继续沉溺于过往的虚幻泡影,自我感动,还是放眼于天下未来的实在图景,务实而行……
见过了,面对面说说话了,或许体会能更深些,抉择也能更清醒些。”
这一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同时也是诛心之策。
看,朕多大度,你不是天天念叨你的旧主、你的韩国吗?
行,朕让你见!
让你去倾诉,去验证你的忠诚,去完成你作为臣子的最后心愿。
够意思了吧?
它既是给予张良一个情感宣泄或最终验证的出口。
也可能成为压垮其旧日幻想与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个被俘后安置在咸阳、远离故土权力中心、或许早已消磨了雄心壮志、只求安稳度日甚至可能唯唯诺诺的韩王,与张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去复辟的韩国与韩王,恐怕早已是云泥之别,面目全非。
张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座上的嬴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打死也没想到,嬴政会来这么一出!
这算什么?
是胸有成竹的自信?
还是根本不屑一顾的嚣张?
允许他去见韩王,这既是一种极其残酷的试炼,让他直面理想最不堪、最灰暗的现状。
也未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带着俯视姿态的“仁慈”。
看,朕让你见,朕不怕你去见,甚至朕觉得,你见完之后,或许能更清醒点,早点从那个不切实际的梦里走出来。
嬴政这是把选择题,又用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又甩回了他脸上。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有被看穿的愤怒,有对旧主的悲悯,有对嬴政此举复杂难言的感激。
最终只化为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谢……陛下隆恩。”
这一礼,少了几分以往的疏离与隐忍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有震撼,有苦涩,有认命般的沉重,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陈锦应道:“唯。”
随即,他微微侧身,向殿门方向示意,两名训练有素的侍从立刻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地做出“请”的手势,引领心神恍惚的张良退出大殿。
张良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侍从离开,背影显得格外寥落,却又彷佛卸下了一些长久背负的、不切实际的重量。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张良的身影。
嬴政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璇玑,威严的眉宇稍稍舒展,带了一丝调侃:“你这丫头,故事讲得倒是有模有样,一套接着一套。”
璇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笑容,凑近御案一些,语气轻松。
“陛下,故事嘛,关键不在于它是真是假,而在于它能让人听进去,能戳到人的心窝子。能让人自己想明白,那就是好故事。
您难道不觉得,这比直接冲他喊‘别再做梦了,现实点吧!’,要稍微委婉那么一丁点儿,也管用那么一丁点儿吧?”
嬴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当然明白璇玑这通操作的用意,更清楚那两个故事对张良这种聪明又执拗的人冲击力有多大。
那不仅仅是故事,那是镜子,是匕首,是撬棍。
“但愿他能想通,若是冥顽不灵……”
他未说完的话里,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酷底色。
在嬴政的价值体系里,不能为自己所用的一流人才,那潜在的危险是巨大的,要是收服不了,那最好的处理办法……
哼!
璇玑也跟着看了一眼殿门,心领神会,但没接这个有点血腥的话茬。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而且好像效果还不错?至少张良没当场暴走或者彻底崩溃,还接住了陛下给的台阶。
剩下的,真的要看张良自己了。
“陛下给了他台阶,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张良是聪明绝顶之人,聪明人往往最懂得权衡利弊,也最需要时间去说服自己。见了韩王之后,他心中的韩国,或许就不再是阻碍了。”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判断,不再多言。
对他来说,这事儿暂时算完了,结果等着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