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将张良的挣扎都尽收眼底。
“璇玑所言,虽言辞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也不无道理。”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张良,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力度。
“朕志在使天下如同一家,消弭畛域,共沐太平。然,一家之中,子弟众多,性情各异,家境亦有差别。也需有人为其计深远、争其应得之分。此非偏私,乃为公允。”
他略微停顿,给张良消化的时间,而后缓缓道。
“张良,朕知你心结深重。朕亦可明言于你,朕要的,是这天下安定,生民乐业,再无战乱之苦。韩地之民,与关中、与燕赵齐楚之民一样,皆是朕之子民,皆在朕之念中。
你可以亲眼看着,看着新政如何推行,更可以亲自试着,为你所放不下的那些人,谋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好处。
此事,无关虚名,只关乎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故土尽一份实实在在的心力。”
张良倏然抬头,迎上嬴政深邃如古井、却彷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咄咄逼人,没有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种等待选择的、沉静的威严。
他又掠过璇玑的脸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期待与鼓励,也没有半分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有清澈见底的诚恳。
窗外,春日阳光正烈,将咸阳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中那座名为坚持的孤城,城门在现实与责任的叩问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而艰涩的松动之声。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复又睁开时,眼中仍有挣扎痛楚留下的血丝与痕迹,却多了一丝决断的微光。
嬴政一直端坐在御案之后,他深邃的目光在张良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看似轻松、实则眼底藏着关切的璇玑。
他看得分明,这小子,心乱了,彻底乱了,那支撑其多年的精神支柱已然摇摇欲坠。
俗称破防了!
现在逼他表态或招揽,并非良机。
猛药已下,需留给他消化与抉择的时间。
“好了。”
张良彷佛被从深水中拉出,茫然地转向声音来源,对上嬴政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时,才恍然惊醒自己身在何处,面前是何人。
他下意识地,猛地挺直了因为内心激荡而微微佝偻下去的脊背,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仪态,也是他作为韩国遗臣最后一点不想丢弃的体面。。
但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依旧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与混乱。
嬴政并没有趁机再施加任何压力,反而显出了几分罕见的耐心与宽容。
这宽容,或许有三分是给璇玑面子,小丫头片子忙活半天,连吓带劝的,总得给点正面反馈不是?
剩下的七分,那纯粹是冲着张良这个人去的。
这小子是块真材实料的好玉,还没雕琢就光华内蕴,值得他这位帝王花点心思,等上一等。
“复韩与否,韩国存续之于今日天下究竟意义何在,此非一时一刻可辩明之事。朕今天,不听你讲这些。”
他直接堵住了张良可能开口辩解或重申立场的一切可能,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你且下去,好生思量。
仔细想想璇玑今日所言种种,也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自平王东迁以来便礼崩乐坏、战火不休的天下大势。
再想想,自朕扫灭六合、一统宇内之后,这华夏大地,是继续回到过去那种诸侯割据、年年征伐、百姓易子而食的境地更好?
还是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法令通行、让四海之内皆能承平度日更好?”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答案就摆在那里。
嬴政问出来,不是为了听答案,而是为了将那个“大势”再次、更深刻地刻进张良的脑子里。
嬴政略一停顿,目光锐利如故,但语气中那丝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下,似乎也给了张良一条看得见的路径:“待你想明白了,有所抉择,再来见朕。朕,给你这个自己想清楚、自己做决定的机会。”
这话说的,漂亮!
首先,给了张良一个天大的台阶下。
你看,不是朕逼你,是给你时间你自己想。面子给你留足了。
其次,这更是一种隐藏很深的期待。
嬴政是真稀罕人才,尤其是张良这种顶尖的。强迫来的,那叫俘虏,心不甘情不愿,用着不顺手,还容易坏事。只有让他自己个儿想通了,心甘情愿来投,那才叫归附,那才值钱,那用起来才得劲!
璇玑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看向陛下的眼神带了点小小的钦佩。
不愧是陛下,这分寸拿捏得,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成逼迫,少一分则显无力。
现在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再指条明路,还显得陛下胸怀广阔。
高,实在是高!
接着,嬴政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侍立一旁的陈锦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