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接话:“老哥放心,刚才官爷不是说了嘛,从前战死的也能刻碑,军营里都存着名单呢!”
“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老兵用生满老茧的手背抹了把脸,笑中带泪地说,“这下李大眼那小子该得意了,他名字真要刻在骊山上了。可惜啊,这小子再也吹不了牛了……这混球以前总说‘老子死了也要名垂青史’,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边关军营里,这消息来的时候正值操练间隙,将士们刚卸了盔甲,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歇息。
蒙恬大将军特意让文书官登上点将台宣读诏书,那文书官也是个机灵人,知道将士们大多不识字,特意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念得格外响亮。
当听到“阵亡将士姓名永刻骊山”时,台下黑压压的士兵队伍里先是死一般寂静,随后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站在前排的一个十八岁小兵用袖子使劲擦眼睛,那袖子早就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将军,俺以后要是战死了,真的能把名字刻在陛下看得见的地方?还会一直流传下去?”
蒙恬虎目含泪,重重拍他肩膀,拍得小兵一个趔趄。
“放心!到时候本将军亲自给你描金字,每年岁首,陛下还要带着文武百官来祭祀。那场面,肯定比你老家祭祖还要隆重百倍!”
“不过你小子可得给老子争气,多杀几个匈奴人!”
小兵破涕为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将军,您现在就盘算着给俺描金了,是认定俺比您先走一步啊?俺还想着等您退休了,接您的位置呢!”
他挺起胸膛,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到时候俺也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将士们操练,让您老在咸阳城里安心养老,天天听着小曲儿喝着小酒。”
蒙恬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这不是话赶话嘛!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志向!不过想接本将军的班,先练好你的箭术再说。上次比试,你十箭有八箭脱靶,剩下两箭擦着靶子边儿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靶子扇风呢。”
校场上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笑得前仰后合:“王小虎,就你这箭术,怕是连匈奴人的袍子都蹭不破。要是让你当将军,匈奴人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被称作王小虎的小兵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俺、俺那是让着靶子!”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再说了,射不准怎么了?俺会使红缨枪啊,俺红缨枪使得可好了……”
这话又引来一阵更大的笑声,蒙恬抹着笑出的眼泪,环视着这群可爱的将士,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些年轻人谁没做过驰骋沙场、封侯拜将的梦呢?
当晚军营开饭时,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捧着热腾腾的饭菜七嘴八舌。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居然每人分到了一大块咸肉。
“听说学堂还教识字?俺家那小子要是能读书,将来说不定能当个县吏。”
“可不是嘛,俺爹当年要是识个字,也不至于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众人沉默片刻,突然有个络腮胡老兵咧嘴笑道:“等咱们名字刻上英烈碑,那就是千古留名。往后子孙祭祖都能挺直腰板说‘俺爷爷是英雄’!”
另一个年轻士兵插话:“要我说,最好在碑上刻个画像,让后人瞧瞧俺们长啥样。”
“得了吧你!就你这满脸麻子,刻上去不得把小孩吓哭?”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有个小兵笑得把饭都喷出来了,惹得旁边的人追着他打。
骊山南麓,奉常卿冯去疾带着太卜署的卜祝正在勘测吉地。
白胡子老卜祝拄着桃木杖指向一处缓坡:“大人请看,此地背倚骊山,面朝渭水,左有青龙盘踞,右有白虎俯首,藏风聚气,最宜修建英烈园。”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朝阳,碑文不容易长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