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郑重地朝王老伯行了一礼,“老伯,今日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王老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读书人这是做什么?我这粗人,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夕阳西下时,扶苏辞别老农。
他回头望去,王老伯又弓着腰在地里忙活起来,新式农具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粟米饭的香气,夹杂着些许腌菜的咸香。
这一刻,扶苏忽然有些明白了璇玑的苦心。
大秦就像这春日的田地,既要承受劳作的艰辛,也在孕育着新的生机。
他想起阿父日夜操劳的背影,想起朝堂上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想起少府里那些埋头苦干的工匠。
而他这个长公子要做的,就是看清这其中的曲折,找到那条让百姓既能承受、又有盼头的路。
扶苏整了整肩上的包袱,脚步更加坚定。
离开关中向北的官道后,扶苏在岔路口勒马驻足,久久未动。
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溅起细细的尘土,似乎在催促主人做出决定。
“向北。。。还是向南?”
他轻声自语,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游移。
按理说他该继续向北去的,但想到阿父此刻正在西巡途中,他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阿父西行,或许自己可以往相反的地方去看看?
感受到怀中那枚自己母妃留下的楚式玉佩,耳边彷佛又响起儿时母亲哼唱的楚地歌谣。
他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向南。
他的母妃是楚国人,在记忆里,母亲总带着淡淡的愁绪,倚着雕花木窗,用带着楚音的官话为他描绘故乡。
云梦泽的烟波浩渺,湘妃竹上斑驳如泪的痕迹,还有那些在亡国后散落民间、却依旧被传唱着的古老歌谣……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以前母妃唱这句时,眼底总漾着他读不懂的涟漪。
他是大秦的长公子,身上却也流淌着一半楚国的血液。此行,他也想去亲眼看看母亲魂牵梦绕的故土,去真切地感受,大秦的铁律与楚地的风骨碰撞后,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回响。
“就当是替母妃去看看故乡。”他对自己说。
越往南走,天地越发明媚。
关中平原的雄浑开阔,被江南水乡的婉约灵秀取代。空气变得湿润,河道如织,舟楫往来,乌篷船在河道间穿梭,船娘用软糯的楚音吆喝着。那尾音婉转,像极了母亲哄他入睡时的调子。
扶苏忍不住念道:“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一个苍老的声音接了下句。
扶苏愕然回头,见是个摆渡的老丈,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像极了被风吹皱的湖面。
“后生是楚人?口音却不太像。”
“家母是楚人。”扶苏温和回道。
老丈瞭然地点头,撑船的竹篙在水面划开涟漪:“难怪,这年头,会唱这歌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打量着扶苏腰间的佩剑,“看你这一身贵气,莫不是咸阳来的官爷?”
扶苏轻笑:“老丈说笑了,不过是个游学的士子。”
“游学好,游学好啊……”
老丈撑着船渐行渐远,“如今天下归一,你们年轻人是该多走走看看。楚地的鱼羹最是鲜美,后生记得去尝尝……”
扶苏望着老丈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想从这片土地上找到母妃曾经话语中留下的痕迹,又忐忑于会不会看到被大秦铁蹄征服后的满目疮痍。
一路上,扶苏都在细心观察。战火的痕迹还在,但更多是一种新鲜的生机。
母妃曾说过的那些楚地风貌,如今都染上了秦人的色彩。
官道上,穿着黑色官服的秦吏正监督着民夫测量土地,为修筑驰道做准备。
一个年轻吏员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喊道:“都仔细着点,陛下有令,驰道要修得比楚国的官道还宽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