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嬴政还是暗中调派了黑冰卫精锐沿途保护,并下了严令:除非扶苏遭遇性命之危,否则绝不可现身干预,只需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上报。
既然要体验,那就最好不要藉助太多的外力。
这位帝王心里也藏着几分期待,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仁厚却有些天真的长子,能在这真实的人间悟出些什么。
四月的关中平原,尚且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草青得能掐出水来,柳条软软地垂在田埂边。
扶苏初时走得还算惬意,心中甚至涌起一股体察民情的豪情。
他学着农人的样子,蹲在溪边用陶碗舀水喝,凉丝丝的溪水灌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就着自带的那块硬邦邦的干粮,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这天晌午,他走到了泾水边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瞧着还算齐整,土地也肥沃,可怪的是,地里干活的人个个没精打采,脸上见不着笑模样。
扶苏瞧见个老农正在那儿费劲巴拉地翻地,手里的农具看着倒是新式样,可老人用起来还是吃力得很。
“老伯,我帮您搭把手?”
扶苏上前两步,声音放得轻。
老农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后生,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扶苏忙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回道:“晚辈是游学的士子,路过此地……”
老农这才松了口气,他们这里离咸阳不算特别远,确实偶尔会有一些游学的人。
他把农具往地上一拄,用袖子抹了把汗:“原来是读书人啊,这年头,肯下地干活的读书人可不多了。
去年也有个读书人路过,非要帮我挑水,结果把水桶掉井里了。”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扶苏也跟着笑了,两人就这么在田埂上聊开了。
老农说姓王,不过和王翦大将军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家里两个儿子,一个修驰道去了,一个在边关戍守,都大半年没见人影。
王老伯叹了口气,皱纹深深的脸上写满愁容,“地里的活儿,全指着我们这些老骨头。眼瞅着要春播,人手不够啊。耽误了农时,秋后赋税可咋交啊?”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正欲宽慰几句,却见王老伯又拍了拍手里的农具,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今年官府发的新式农具倒是真不错。就像那个曲辕犁,我这样的老骨头,牵着头牛就能耕地,比从前省力多了。明天就该轮到我家用了,心里还怪期待的。”
原来,村里的耕牛金贵,新式农具也不是家家都有,都是轮流使用。
他领着扶苏往田埂上走,指着远处几个正在劳作的妇人:“瞧见没?那些妇人用的耧车,一天能播好几亩地。要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扶苏仔细看去,果然见那几个妇人推着个奇巧的物什,种子就从里边均匀地漏出来,又快又省事。
他忽然想起少府里那些熬红眼睛的工匠,想起嬴高那小子拍着胸脯说“定要让大秦百姓都用上好东西”的模样,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这都是陛下圣明啊!”
王老伯突然感慨道,“虽说徭役重了些,可官府到底没忘了咱们庄稼人。今年发的这些新式农具,听说都是少府那些工匠们好不容易才琢磨出来的……”
璇玑:没有我的名字吗?这些新农具可都有我的功劳!
王老伯:我记性不行的,都是道听途说啊!
璇玑:哼!你没看报纸吗?上面都写了!
王老伯:我又不识字!
璇玑:罢了罢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会儿抱怨儿子们没捎信回来,一会儿又夸赞新农具好用。
扶苏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这就是现在真实的大秦,既有沉重的徭役赋税,压得黔首喘不过气;又有实实在在的改进,让百姓看到希望。
这个国家正在以一种他从未察觉的方式,悄悄地改变着。
就像这泾水,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但总归是在往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