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太过仁厚,他其实也知道,只是他也一直无法改变扶苏的想法。
如今孩子主动要求去历练,倒是让他颇感欣慰。
于是,在璇玑的建议下,扶苏跟嬴政请示过后,就去城外跟着一群农家学子同吃同住了一个多月。
起初,农家的人得知长公子要来,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们现在可忙着嘞,不仅要推广新式农具,还要研究璇玑公主所讲述的堆肥之法,还有研究如何粮食的产量问题……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大事,都耽误不得。
长公子来他们这里是要闹哪样啊!
扶苏和农家人告知来意后,就放下架子,挽起袖子,学着辨识五谷;尝试挥舞沉重的锄头,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还跟着去挑粪肥,被熏得直皱眉,却还是咬牙坚持。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得睡不着,他这才真切体会到粮食来之不易。
一段时间的风吹日晒之下,效果是显着的。
扶苏白皙的皮肤粗糙了些,泛着健康的麦色。
掌心磨出了几个不明显的水泡,最后结成薄茧。
束发的玉冠换成了普通的布条,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随意贴在脸上。
虽然那股子由内而外的涵养与气度难以完全磨灭,眼神依旧清澈睿智。但至少,乍一看去,不再像羊群里那只格格不入的白鹤那般扎眼了。
璇玑验收成果时,围着他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嗯,差不多了!
再折腾下去,陛下该心疼了,到时候说农家的人虐待他儿子就不好了。
现在这样子,像个有点见识的游学士子,也挺好的!”
农家人:谁虐待啊?
你以为我们想他来吗?
又不是我们请来的!
呜呜呜——
就在嬴政的西巡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咸阳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扶苏就轻装简从地出发了。
几个知情的近臣在宫门口相送,个个欲言又止。
也难怪,这位长公子平日里最是稳重,如今却要独自远行,只带着两个扮作书童的侍卫。
扶苏拍了拍肩上那个半旧的包袱,里头就两身粗布衣裳、几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半两钱。
想起璇玑塞钱给他时那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
那丫头踮着脚凑在他耳边说:“你可别逞强,该花钱时别省着,穷家富路,带着总没错!”
他也听从了璇玑那个听起来有些古怪的建议——“变形”。
璇玑当时眨着眼说:“扶苏,你想知道普通黔首怎么活,就得像他们一样活几天。光在咸阳周边转悠不行,得去远点儿,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的身份就注定了你看不到很多底层的东西,所以你一定要伪装自己。”
这话点醒了他,于是,他没有选择咸阳周边那些或许会被特意“修饰”过的村落,而是决心向北,朝着北地郡的方向,去那些真正远离权力中心、更能反映民间真实面貌的地方走去,去那些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看看。
他记得曾听蒙大人提起,那边近年不太平,常有流民聚集……
晨风拂面,扶苏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既有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期待,也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书本上的黔首二字,即将在他面前展现出最真实、也最可能残酷的血肉之躯。
他的“变形记”,也正式开场。
而隐匿在暗处的黑冰卫,如同无声的影子,融入了人群,默默注视着这位大秦长公子,如何一步步走进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属于大秦黔首的真实世界。
嬴政对长子此次出行,态度微妙。
他既欣赏扶苏愿意走出舒适圈去体察民情,又难免担忧其安全。
最终,在璇玑“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保护得太好就失去意义了”的劝说以及回想起原本扶苏在他死后行为的刺激下,嬴政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