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像个检查官似的,把车里每一个精巧的角落都研究了个遍,然后又扒着车窗,看外面不断往后跑的农田、村庄,还有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老百姓,时不时就发出一惊一乍的感叹。
“陛下陛下,您快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一只慢吞吞的大乌龟!”
“哇!地里的麦苗绿得真好看!”
“哎呀!那边有只小狗,它还在追我们的车队呢!它跑得好快呀!”
嬴政起初被她吵得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扫了她一下。
璇玑立马识相地捂住自己的嘴,用眼神保证“我乖,我不吵了!”。
可这安静超不过一刻钟,她又会被窗外的新鲜事吸引,忍不住开始小声叭叭。
后来,她大概是看累了,总算消停下来。
从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里,掏出几块颜色花花绿绿、形状各异的漂亮石头,摆在软垫上,自个儿玩得起劲,嘴里还念念有词。
嬴政看到这个都无语,怎么又带上这些破烂。
璇玑:说了几遍了,这不是破烂!您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独一无二的破烂吗?
嬴政:在你手里不就见过了吗?
璇玑:哼!跟您说不到一块去!你根本不懂欣赏!
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还有璇玑偶尔摆弄石头发出的咔哒轻响。
嬴政批阅完一部分奏报,觉得眼睛有些乏了,便放下沉重的竹简,抬手揉了揉眉心。
目光随意一转,落到了蜷在角落软垫上的小丫头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自己的膝盖,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竟然睡着了。
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悄悄溜进来,在她嫩乎乎的小脸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点,那长长的眼睫毛像两排小刷子,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看着这小家伙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模样,再回想刚才出发时那百官肃穆、甲士林立的威严阵仗,嬴政那平日里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趟漫长的西巡之路,有这么个小话痨在旁边叽叽喳喳,或许……真的不会太过枯燥乏味了。
他顺手捞起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轻薄毯子,动作看似随意地一丢,那毯子便不偏不倚,正好轻轻盖住了璇玑蜷缩起来的、小小一团的身子。
……
车轮子咕噜咕噜转,黄土道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巡行车队,总算是吭哧吭哧地,磨到了陇西地界。
这一路,可真是把璇玑这小丫头给憋坏了。
虽说嬴政的御驾是顶级配置,又大又稳当,底下垫着厚厚的毡毯,车里还能煮茶取暖。
可再好的车,它也是个移动的“笼子”啊!
四边都是墙,顶上有盖儿,跟她在咸阳宫里的自在日子一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当初在宫里,她可是想跑就跑,想跳就跳,花园子里追追蝴蝶,太液池边喂喂锦鲤,哪像现在?
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七八个时辰得老老实实窝在车里,屁股都快坐出茧子啦!
车队行进有严格的速度要求,总不能因为她一个人想玩,就让陛下的整个仪仗队都慢下来吧?
这点道理,璇玑还是懂的。
所以,就算心里跟有只小猫爪子在挠似的,痒得很,她也只能咬着小手帕,硬生生忍着没吭声。
可那副小模样哪里藏得住?
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趴在车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时不时还配合气氛,幽幽地叹上一口九曲十八弯的长气:“唉——”
这点小把戏哪瞒得过嬴政?
小丫头这点强装镇定下的坐立不安,他早瞧得清清楚楚。
他嘴上什么都不说,该批奏折批奏折,该看书看书,但行程上却悄悄有了安排。
每天清晨天色刚亮,或者傍晚夕阳西下,只要地方宽敞、安全无虞,车队总会比原计划多停留那么小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