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时,嬴政便会从竹简里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个快要长蘑菇的小身影,语气平淡无波地丢出一句:“闷坏了吧?下去透透气,别跑出侍卫视线。”
这句话对璇玑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她立刻“哎!”地应一声,清脆又响亮,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大眼睛瞬间像被点亮的星子,唰地放出光来。
整个人如同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哧溜一下就窜下了马车,在侍卫们划定的安全圈里,可着劲儿地撒欢。
她一会儿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摸摸那些带着露珠的、叫不出名儿的野花,凑过去闻闻它们的香气。
一会儿又撅着屁股,在土里翻找形状奇特的小石子,找到好看的就像得了宝贝似的擦干净揣进小荷包。
更多时候,她就是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伸伸胳膊踢踢腿,仰起头大口大口呼吸着野外清冽又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得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畅快得不得了。
偶尔,嬴政批阅奏折累了,或者看书看得眼睛发涩,难得起了点闲情逸致,也会把璇玑叫到跟前来,教她写字。
他教的是如今大秦通行的标准隶书,笔画圆润饱满,结构规整漂亮。
他通常会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简单的字,比如“秦”,比如“山”,比如“水”,然后让璇玑照着描。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气度。
“手腕要稳住,不要抖。
力道要均匀,气息要平。
看好了,这一笔,要这样自然地转过来,笔锋藏而不露。”
嬴政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教得却挺耐心,解说也异常清晰。
璇玑一开始写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笔画歪歪扭扭,像螃蟹爬,她自己瞅着都脸红,恨不得把字都藏起来。
但她聪明,也肯学,慢慢地,那笔下竟然也渐渐有了点模样。
虽然依旧稚嫩,但至少结构清晰了不少。
现在她写出来的字,嬴政仔细辨认一下,多半能猜出是个什么字了。
这对璇玑来说,简直是里程碑式的巨大进步!
每次看到陛下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轻轻一点的下巴,她心里都能乐开花,表面上还得强装镇定,只有那翘起来的嘴角暴露了她的小得意。
璇玑也是个机灵鬼,很懂得看形势。
她知道嬴政和李斯、王绾那些大臣们商量政务,是关乎国家大事的要紧活儿,半点打扰不得。
那些什么各郡县的税收多少啊,边境怎么驻防屯田啊,律法条文怎么推行啊……
她光是听个开头,就觉得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了一锅糊糊,上下眼皮直打架。
所以,一到陛下召见臣工议事的时辰,她根本不用人提醒,自己就主动、迅速、悄无声息地进行战略转移,熟门熟路地溜到后面嬴奚的公子里。
嬴奚的马车虽然比不上他阿父那座移动行宫奢华,但也算宽敞舒适。
两个小家伙凑到一块,那乐趣可就多了!
璇玑会献宝似的拿出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各种零嘴,用蜜腌渍得亮晶晶的果脯、做得小巧精致的点心、还有晒干的肉脯。
嬴奚呢,则负责很给面子地发出惊叹,然后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两人还会一起扒着车窗,对沿途看到的奇奇怪怪的树木、没见过的房屋样式评头论足,争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实在无聊,璇玑就教嬴奚玩猜拳,或者翻花绳。
嬴奚起初还端着公子架子,嫌弃道:“这都是小女子玩的,幼稚!”
结果没一会儿,他就真香了,玩得比璇玑还投入,手指头笨拙地勾着绳子,输了还不服气,非要再来。
偶尔两人说得兴起,笑得声音大了点,车外随行的郎官便会隔着车壁,低声提醒:“公子,还请轻声些,莫要惊扰了前方。”
璇玑常常一边跟嬴奚玩着,一边两人小声蛐蛐。
陛下阿父和那些老大臣们,难道都是铁打铜铸的?
怎么就不知道累呢?